可以說,讓-皮埃爾·達內和呂克·達內兩兄弟拍攝了許多卓越的電影,但我們幾乎從一開始就能注意到這些可貴的電影中,保持一致的作者風格。盡管達內兄弟最先是在紀錄片領域開始了他們的電影生涯,然而其實是在拍攝了兩部帶有缺點,同時又很迷人的劇情片后,兩人才開始發現自己是成熟的藝術家。
自從他們創作了自己的第三部電影《一諾千金》(1996)以來,這對來自比利時的兄弟導演堅定地完善著自己的風格,以至于如今的觀眾認為,一部達內兄弟的電影就像小津安二郎或是侯麥的影片一樣與眾不同,令人一眼就能辨認出來。這種一致性不僅體現在他們對布景、故事、演員、主題和風格的選擇上,也體現在他們非凡的藝術成就上。
《一諾千金》(1996)
達內兄弟的下一部故事片《羅塞塔》(1999)獲得了戛納金棕櫚獎,之后他們還在戛納收獲了最佳男演員獎(《他人之子》2002年)、第二座金棕櫚(《孩子》2005年)、最佳編劇(《羅爾娜的沉默》2008年)以及評審團大獎(《單車少年》2011年),值得一提的是,《單車少年》是與錫蘭的《小亞細亞往事》一同獲得這個獎項的,實際上它們一點都不比同屆金棕櫚得主《生命之樹》差,「評委會大獎」像是戛納電影節的「亞軍獎項」。
《單車少年》(2011)
這一系列重量級的榮譽看上去像是來源于達內兄弟一以貫之的風格——他們的影像主張看上去就像是一份宣言,我們可以從呂克·達內十分具有啟發性的,已經發表的日記的節選中感受一二:有限的拍攝預算,啟用初次表演的非職業演員,反復地把他們的研究對象框定于工業小鎮瑟蘭的那些弱勢、貧困或麻煩纏身的局外人(而其他影片的故事常常在比利時的城市里展開,例如《羅爾娜的沉默》中風景如畫的列日市),達內兄弟正是在此出生并長大。
《羅爾娜的沉默》(2008)
正如達內兄弟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影片所展現的那樣,一致性不一定意味著可預測性或創作上的停滯;也不僅意味著他們和小津以及侯麥共享著相同的藝術領域;實際上人們還可以舉出更多的例子來和達內兄弟進行比較,比如安哲羅普洛斯和伍迪·艾倫,或是在電影圈之外的肖斯塔科維奇、胡安·米羅以及簡·奧斯汀。一些人會將藝術實踐看作是全球旅行,借由藝術的眼睛,觀賞者才有了體驗世界各國情調的機會。
另一些人則堅守自己所擅長的領域,這可能會給觀賞者帶來更深層次的知識,以及一種隨著時間的推移建立起來的同理心。在藝術中,這種對人、地點、政治、經濟、歷史和社會習俗的親密接觸本身就具有很大的包容度和自由度,它的多樣性來源于細節。
《他人之子》(2002)
找出達內兄弟電影的特征并非難事:它們大多以瑟蘭的街道為背景,以流暢且實用的現實主義風格拍攝,攝影機高速移動,片長大多都是90分鐘,影片的故事常常聚焦幾個工人階級或某種程度上被邊緣化的人物之間產生的謹慎的信任和猜疑、沖突和猶豫的吸引力,這些人物的年紀也各不相同。
達內兄弟喜歡多次使用某些固定的演員(有時讓他們出演次要角色)——最引人注目的是杰瑞米·雷乃,奧利維埃·古爾梅以及法布里齊奧·隆吉奧內——觀看達內兄弟電影的體驗總是新鮮的。這部分歸功于他們在電影和戲劇方面的專長,部分原因是他們從不固步自封。他們一直在尋求改變,但是是以一種不破壞自身美學的方式來完成改變的 。
《他人之子》(2002)
《羅爾娜的沉默》就是一個特別的例子,與其說是因為它把拍攝地從瑟蘭轉移到了列日,不如說是因為它在敘事上的大膽;影片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情節——一個中心人物的死亡不僅沒有被展示出來,而是被令人不安地省略了,在這個過程中,這個人物的死亡在一段時間內甚至都沒有被提及。
這一做法帶來的效果令人震驚且不安,但又恰如其分,因為它讓我們能夠更清楚地了解,另一個角色對那次死亡可能會有什么感受。(對于這里的含糊之處,我深表歉意,但我不想破壞任何人觀看這部絕佳電影的體驗。)
《羅爾娜的沉默》(2008)
乍一看,《單車少年》似乎比《羅爾娜的沉默》更貼近達內兄弟早期電影的風格。這部電影再一次以瑟蘭為背景,盡管這一次的主人公比《一諾千金》、《羅塞塔》、《他人之子》和《孩子》中的孩子們都小。
西里爾(托馬斯·多雷飾)是一個11歲的男孩,雖然所有的事實表明,他的父親蓋伊(杰瑞米·雷乃飾)拋棄了他,但他拒絕相信這一點,父親賣掉了西里爾心愛的自行車,并在沒有留下地址的情況下帶走了這個家庭的積蓄。
《單車少年》(2011)
在西里爾瘋狂地試圖逃離療養院看守人的過程中,他遇到了理發師薩曼莎(塞西爾·德·弗朗斯飾)。作為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她對西里爾的求助做出了回應。她首先帶西里爾去找他的自行車,然后允許他在周末來看望自己。
薩曼莎決定向西里爾提供幫助和照顧,然而這并沒有削弱他再次找到父親并和他一起生活的決心,也沒有阻止他遇到一個潛在的更加險惡的代理人韋斯(埃貢·迪·馬特奧飾),韋斯是一名當地的青少年,薩曼莎懷疑他在販毒。
因此,《單車少年》中的場景更具懸念,是一部展現瑟蘭日常生活的戲劇。但是,和往常一樣,這部電影沒有絲毫可預測之處,或顯得程式化。電影中最大的懸念當然是薩曼莎照顧西里爾的決定并沒有任何解釋;即使當西里爾問她為什么回應他的求助時,她承認她自己也不知道。達內兄弟也沒有暗示她的行為有任何潛在的原因;沒有陳詞濫調地暗示她可能失去了孩子,她正處于極度孤獨的狀態,或是在尋求某種個人救贖。她簡單而無私地用「是的」來回應男孩的請求。
電影讓我們相信薩曼莎足夠善良和堅強,愿意為西里爾放棄生活中的一些時間。達內兄弟將這部電影比作童話故事,里面的人物之間并沒有沖突(與薩曼莎形成對比的是狡猾、軟弱的蓋伊和刻意剝削他人的韋斯),社會關系卻像是和危險的森林,在那里,被掌控的、脆弱的西里爾黯然失色,幾乎被叢林吞沒。要將這些微弱但響亮的童話寓言融入到當代現實主義的敘事中,需要很高的技巧,達內兄弟做到了這一點;這部電影感覺和他們以往拍攝的任何一部作品一樣讓人感到牢固、可信。
雖然《單車少年》從一開始就展現了達內兄弟的一貫風格,從開始到結束都非常安靜,但它也給人一種全新的感覺。這并不完全是因為它所具有的童話色彩。例如,達內兄弟選擇在夏天和郊區(與他們早期作品中以瑟蘭為中心相反)拍攝——這是出于與情節設置上的考慮,他們希望這個「童話故事」中的一切都要盡可能地逼真——這樣的設置既貼合了影片的主題,也給這部電影帶來了更為溫暖的基調。
他們第一次在片中啟用了可能被視為明星的塞西爾·德·弗朗斯,她最近出演了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導演的電影《從今以后》。當然,這樣的明星地位并不影響她成為一名優秀的演員,塞西爾·德·弗朗斯被定為飾演薩曼莎的人選,部分原因是她就成長于瑟蘭市,帶有正宗的口音,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在電影中散發著溫暖、易于接納他人的氣質,這對她扮演的角色來說是合理的,她的存在為故事背景增添了一抹亮色。
但也許這部電影中最重要的「新元素」是對非敘事性音樂的使用。故事開始幾分鐘后,當西里爾入睡時,我們聽到了貝多芬《第五鋼琴協奏曲》慢板中的幾個小節;我們在電影中的另外兩處又聽到了完全相同的旋律(這兩段音樂都是在西里爾與他父親的一次令人不安的遭遇之后響起),然后在片尾的字幕上,相同的旋律繼續流淌著。達內兄弟說,他們之所以選擇這首樂曲,是因為它帶有「令人安慰的柔情」;他們想提醒觀眾,西里爾的生活中所缺失和苦苦尋找的,正是薩曼莎帶給他的——愛。
貝多芬的慢板以其沉靜的美而聞名,事實上,西里爾對愛的追求首先來源于他的父親,其次「糟糕的」代理人韋斯——也代表了西里爾心中對家與寧靜的向往。與西里爾所看到極度不穩定的世界相比,貝多芬的音樂喚醒了一個更溫和且寧靜的世界,電影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描繪這個世界。
與《羅塞塔》和《孩子》相比,《單車少年》所營造的世界更加具有輕盈和律動感,這是通過插敘來完成的。西里爾拒絕接受父親離開了以前的公寓,并且無法通過電話聯系到他的事實;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他不再受束縛,開始了漫長的尋找的過程——爬上樓梯,翻過墻,騎著車,奔跑著。
托馬斯·多雷不竭的精力、流暢的攝影和靈活的剪輯極好地展現了西里爾的困境;這可能也是達內兄弟最平和的一部電影。這輛自行車至關重要:它不僅是父親收回并出售的禮物,還是狡猾的韋斯贏得男孩信任的手段,也體現了西里爾的決心——堅韌、執著、足智多謀。
如果就像達內兄弟說的那樣,《單車少年》是一部童話故事,那它有點類似查爾斯·勞頓的《獵人之夜》,在這部電影中,另一個堅強的女人毫無疑問地為無辜、脆弱的靈魂提供了一個避風港,這些靈魂受到了一位迷人但無情的父親的替代品的威脅。
但達內兄弟的電影一直堅持著他們對形而上學問題深刻的唯物主義態度,與查爾斯·勞頓的奇跡敘事中帶有夢幻感的表現主義相去甚遠;他們知道噩夢可能就潛藏在現實和日常生活中。西里爾總是穿著火紅的T恤或夾克(而薩曼莎的衣著則溫暖、柔和,與西里爾形成了對比),他不僅需要找到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還需要找到自己的節奏;他需要放慢腳步。
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一頭撞倒了薩曼莎,薩曼莎從椅子上摔到了地上;她的反應就是坐在那里,讓他緊緊地抱著她,就好像他將自己的生命托付給了她一樣。薩曼莎如同一塊磐石,讓西里爾可以依靠和休息,盡管她也知道如何騎自行車——不像西里爾那樣宣泄逃避、探索、憤怒、沮喪的情感,而是簡單地為了追尋快樂。西里爾必須學會如何換擋,使他的速度適應他周圍的世界;薩曼莎堅定而靈活,她教給他的不是如何尋找,而是如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