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很美很亮,我喜歡你看我,你怎么看我都沒事?!?/p>
這是《好東西》里,年僅9歲的小孩王茉莉,對小葉(鐘楚曦飾)說出的話。在這之前,小葉在漫長的人生歲月里,都因為母親不喜歡自己的眼睛而自我懷疑,甚至也懷疑母親對自己的愛。
這顯然是只有女性創作者才能體察到的細微女性創痛。作為編劇和導演的邵藝輝,在《好東西》里令我們看到的,是女性身為女兒、女友、妻子、母親之外的樣子,那是她們自己。
《好東西》
就像片中的小孩聽到母親做家務的聲音,可以聯想到世界的聲音那樣, 作為今年華語院線上最為現象級的女性主義作品,《好東西》也與其他的華語女性影像、乃至世界的女性影像發生著共振。
她們發出了自己的聲音,世界聽到了她們的聲音,而她們的聲音,也在被彼此聽見著。
宋佳cos大法官金斯伯格
今年的華語院線里,《好東西》和《出走的決心》仿佛在彼此呼喚,這個她向隔著一個時代的另一個她,提供著走出傳統家庭的勇氣。
改編自“50歲阿姨自駕游”真實事件的《出走的決心》里也寫了很多女性,終日困于家庭的母親李紅(詠梅飾),是始終要為丈夫端上餃子醋的妻子。在女兒生下孩子以后,她又是個必須照看第三代的外婆。
《出走的決心》
在這之外,李紅的女兒必須在家庭與母職間選擇,在某些關鍵時刻,她甚至不得不剝削自己的母親。在這個“如何決定出走”的故事里,導演尹麗川在展演女性困境的同時,也并未回避她們的“自私”。她們為何走到女性必須剝削女性的境地?或許是因為她們本身就沒有選擇。
由此,《出走的決心》也將那些通常囿于內部的家庭道德和家庭邏輯,袒露到社會道德和社會邏輯的范疇里,它提示著人們,這絕不只是一個母親的問題。
自駕游阿姨蘇敏
就像影片的曾用名《親愛的媽媽》曾引發討論——這不該,也不是一個媽媽的故事。它應該是一位母親,走出母親身份桎梏的故事。就像是《好東西》中的王鐵梅(宋佳飾),其實也是一位走出傳統母親身份的女性。
似乎是某種心意相通,我們會發現這些年的華語女性影像總與“身份”有關。滕叢叢的《送我上青云》聚焦于盛男在罹患卵巢癌后,想要再一次享受身體歡愉的欲望。
《送我上青云》
當我們看到盛男在幾位男子間流轉,似乎也沒有什么標準,并在銀幕上大聲說出“我想和你做愛”的時候,我們或許會感到被冒犯,但這種冒犯才是這個故事的本意。因為身為女性的她們已經在銀幕內外被壓抑了太久,以至于這樣一句純粹的剖白都顯得像是宣言。
由于這場戲的存在,《送我上青云》毫無疑問是近些年來華語女性院線電影中,離女性的家庭身份最遠、也離自我最近的一次嘗試。
但即便如此,我們依然還是能在這個故事里看到她身為女兒,如何與母親和解。似乎身為女性,我們就算可以逃離妻子的身份,拒絕做一位母親,但我們始終無法否認自己是一個女兒,也始終要面對某位母親。
盛男的母親梁美枝
由于編劇張悅然和胥悅的存在,趙德胤執導的《喬妍的心事》顯然也要被計入今年的華語女性影像之中。大喬(辛芷蕾飾)和妹妹小喬(趙麗穎飾)關于爭奪“喬妍”這個名字的紛爭,指向的不僅是纏繞國人數十年之久的計劃生育政策,也是女孩不被重視,還要被視為生產資料,甚至還要相互爭奪生存資源的灰色過去。
它所發掘出的,是“女兒們”連自己也無法直面的過去,暗藏在喬妍的“心事”中的,是一代又一代的女兒被家庭忽視的命運。
《喬妍的心事》
這股女性之風同樣還挾帶著東南亞的清新氣息,2023年上映的《野蠻人入侵》由陳翠梅自編、自導、自演,關于一位母親的作者電影,甚至被她提升到了“身體作者電影”的層面。在現實中拿了柔術冠軍的陳翠梅,在片中飾演一位出演功夫片的演員李圓滿。
《野蠻人入侵》
那些肌肉線條浸沒進這個故事,不僅在回答“什么是自己”的問題,也讓女性重新找回自己的身體。導演、演員、角色、自我在這部電影里糅合又隱沒,最后成為僅由身體引導的“野蠻人”——是的,如果我們讓她們來拍她們的故事,那些原本柔弱的女性,也可以是能征服世界的野蠻人。
東亞地區的女性們總是有著相似的困境,就像《出走的決心》讓日本的女觀眾落淚那樣, 金度英 的《82年生的金智英》也讓整個東亞圈的女性震動。金智英看似幸福的生活、已經屬于中上的生活圈層,剛好可以成為《出走的決心》中李紅的對照體。
《82年的金智英》
它所說明的,是主婦的困境并不會因為階層不同而有本質性差異。出現在金智英生活中事無巨細的瑣碎事宜,似乎并不具備足以拍成電影的戲劇性,也似乎并不足以壓垮一位妻子和母親,但也正是因為這種被世人忽略的“不足以”,它才日積月累,成為千鈞巨石,摧殘著無數個金智英和李紅。
有的女性創作者讓我們“看見”,也有的女性創作者讓我們“聽見”。就像《好東西》里的小葉讓王茉莉聽見她母親王鐵梅做家務的聲音。
韓國導演鄭朱莉就讓我們聽見了其他女性群體的聲音——那些似乎并不該、還不用承受如此重量的年輕女性們。更年輕的她們與家庭主婦所共享的,是弱勢群體的身份。如果不是電影的鏡頭和收聲筒,或許根本無人注意到《下一個素熙》中的素熙,在自殺之前還擁有在舞蹈室釋放肢體的生命力。
《下一個素熙》
片中,女警吳宥真(裴斗娜飾)試圖追查素熙自殺的緣由,在她一點點挖掘出韓國教育與就業體制問題的同時,也一點點“聽見”了此前沒有人聽見的素熙的“呼救聲”。
有的呼救聲很解氣——比如她回罵了騷擾自己的客戶——卻還得為此道歉。有的呼救聲很激烈——比如她毆打了克扣自己業績的上級——卻被處罰休無薪紀律假。還有的呼救聲很微弱——比如她也向自己的父母表達過不愿再實習——卻被視為一種推脫。
金素熙被上級為難
于是她用自己的死完成了一次最慘烈的呼救,但除了同為女性的警察吳宥真,沒有人關心,也沒有人真正讀懂這樣的求救訊號。于是電影就變成了一種廣播,它讓更多的女性得以聽到、識別、讀懂她們的求救與抗爭。因為對這些女性而言,一出生就已經身處戰場,每一天的生活都需要抗爭。
同樣的抗爭還來自伊藤詩織這樣的女性,本就身為記者的她,是最懂媒介系統如何掩蓋新聞、制造新聞、埋葬新聞的。于是她用《黑箱日記》向整個日本公權系統抗爭。在這個層面上,她甚至和描述自己“生孩子就像3D打印機把孩子打印出來了”的陳翠梅一樣,是在把自己的身體和生命經驗變成作者電影的電影語言。
《黑箱日記》
我們當然還無法忽略荻上直子這樣的作者?!度松苊芸p》里,她消解了二元性別的規則,讓我們看到了新式家庭組成的可能。而這種由女性主導的烏托邦,又在《海鷗食堂》這樣的餐廳空間里得到了實踐。
《海鷗食堂》
對于荻上直子和邵藝輝這樣的作者來說,傳統的東亞式原子家庭顯然已經不能再滿足當今女性的需求,她們并不是不需要家庭,而是要拋下那些舊日的女性身份。
當然,屬于女性的故事絕不該只有困境或愁思,就像《好東西》里的小葉失敗了也可以是戀愛腦,描繪少女情感的《溺水小刀》也可以成為征服大眾的閃亮故事。
《溺水小刀》
導演山戶結希捕捉住了青春里那些最為神明的時刻,滿月夏芽(小松菜奈飾)與長谷川航一朗(菅田將暉飾)的故事或許過于戲劇性,但恰恰是這份從庸常生活里提取出的吉光片羽,才能映照出她們心底的那些吶喊之音。
相似的故事總在世界各地發生著,女性之風同樣也吹動了世界電影的風向標。
從2018年《不要碰我》在柏林拿下金熊獎開始,我們每年都能在三大電影節上看見女性創作者的更多可能性,聽見她們的更多呼 喊?!度紵拥男は瘛酚美L畫隱秘傳達1760年代的同性之愛,《從不,很少,有時,總是》讓少女跨州墮胎的苦痛穿越地界,也穿越我們。
《從不,很少,有時,總是》
《暗處的女兒》中的母職困惑則似乎走得更遠,因為她們甚至在試圖進入那些不想成為母親的母親內心。
而《鈦》則直接瓦解了女性關于性、關于生育的規則,當女主角與汽車交媾,導演朱莉婭·迪庫諾對性別二元論的解構也就抵達了高潮。那些機油態的羊水血液,誕下的金屬嬰兒,都是在試圖對抗那些與女性、母性、生育有關的字眼。
《鈦》
你會發現她們總在注視著她們的身體。拿下威尼斯金獅的《正發生》用長鏡頭凝視著新浪潮年間法國女性非法墮胎的過程,它所描繪的不只是過去,也是當下女性正經歷的恐慌。因為“羅訴韋德案”被推翻后,美國女性的墮胎權將不再受到憲法保護。
《正發生》
我們悲哀地發現,半個世紀過去了,女性的身體自由似乎并沒有得到更多解放。但這些女性創作者也欣喜地彼此確認,至少她們還可以以影像為武器,對抗這個世界,就像《好東西》里的王鐵梅,也可以用文字為武器,讓大眾、讓女兒都更明白這個世界還有其他樣貌。
還有些直視或許會讓你感到不適。拿下今年戛納最佳編劇獎的科拉莉·法爾雅在《某種物質》里就不斷凝視著女明星害怕老去的身體。即便已經美如黛米·摩爾(她飾演片中的女明星伊麗莎白),也還是會擔心年華逝去,這多么諷刺。
《某種物質》
當伊麗莎白終于決定使用名為“完美物質”的黑市藥物,分裂出更年輕、更美好的另一個自己(瑪格麗特·夸利飾),她其實也就是在參與大眾傳媒對自己的剝削。
《某種物質》
于是電影內外,創作邏輯形成了呼應——女導演所拍攝的剝削女性的故事。女性無處可逃,被資本剝削也被自我剝削,甚至連創作本身都成為了剝削的一環,不剛好說明了她們的難言處境嗎?
某種程度上,她們也是“物質”,是“客體”,是被凝視和賞玩的“對象”。
但這樣的她們,拿起了攝影機;這樣的她們,也開始重新走近女兒,探尋母親,定義家庭;當這樣的她們開始拍她們的故事,世界也就會聽到她們的聲音。
正在拍攝的朱莉婭·迪庫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