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近兩年,香港庭審片顯出小股上升浪潮。前有《正義回廊》的深刻叩問,后有《毒舌律師》的詼諧熱烈,現有《誤判》的場內外文武齊下。在社會現實面前,對于正義的訴求與思考在系統、人性,甚或浪漫式的英雄主義間游走。
如果說典型如《正義回廊》對體系的叩問中,帶著普通人何去何從的冷峻思辨,那么另一端的典型《誤判》就有點太過依賴一位英雄了。這些差異之間,也正是港式正義故事“內核”的新舊之辨。?
作者:木刃?????????????????????????????????????????????????????????????????????????????????????????????????????????????????????????????????????????????????????????????????????????????????
編輯:藍二?????????????????????????????????????????????????????????????????????????????????????????????????????????????????????????????????????
版式:王威
“如果閣下不懂法條,那么我還略懂拳腳?!边@個流行于網絡的調侃梗,被電影《誤判》搬上了銀幕。
回顧近兩年,黃子華主演的《毒舌律師》詼諧爆燃,在香港打破本土票房紀錄;《正義回廊》則用更深度的思辨叩問體系,贏得口碑。似乎延續著這一小股律政港片熱潮,甄子丹身兼導演、主演,鍛造出了一部基于真實人物原型改編、“庭審+動作”雙類型的《誤判》。
動作戲份,更容易在感官上激發情緒,這與在文戲上更能燃起火花的庭審戲看似不同,卻有了底層共性。
回味如同黑馬之姿躍然市場的這一批港式律政片,氣質均非溫文爾雅,都有著更強烈的戲劇性。但《誤判》顯然更極致,法庭上唇槍舌戰、推理反轉與法庭外的槍戰爆破、拳腳搏擊,成了一種互補。這種文武雙全的內容特質,結合點映預售期超過十天的獨特發行模式,最終讓《誤判》在當前的影市中取得了不錯的成績,點映預售階段即過億,當下票房超兩億。
舊港片的江湖已遠,而江湖之心仍在。當時代情緒與社會問題都急需出口時,這些講述罪與罰的影片,既叩問了現實,又在現實之上試圖勾畫出自己的英雄主義。
只不過,英雄主義亦有新舊之分。舊的本質,是與當下潮流的逐漸偏離,與其他同批影片相比,《誤判》在類型與外殼上,更有商業片兇猛的力道,但在價值內核上,可能還是有點過時了。
有的是法制內核,有的是江湖內核?
《誤判》延續了舊港片的江湖內核:優勢群體遭受欺凌,沒有直接利益相關的主角拔刀相助,只為伸張正義。
警察出身的霍子豪(甄子丹 飾),轉職律政司,作為檢控官負責公訴案件。一樁已經定罪的案件引起了霍子豪的注意:郵遞販毒,嫌疑人先是自述無辜、供出主謀,隨即又馬上認罪,但得知自己將被判處十幾年監禁后,又再次翻供。到底是什么原因,讓這位年輕的嫌疑人反復無常?
電影情節來自于真實的馬家健案。2016年,為了貪圖1000元的小利,馬家健把自家地址借給朋友收快遞,結果快遞藏著毒品,因此被控販毒罪。
明明馬家健家境貧寒,并沒有吸毒販毒史,而他的朋友家被搜出了更多的毒品,證據確鑿,結果卻是:馬家健承認了所有的控罪,這位朋友卻被撤控。一個借出地址的底層普通人,被判了23年。
門道并不復雜。請不起律師的馬家健,遇到了一位“代理律師”,被洗腦告知,只有認罪才能判得更少。法盲馬家健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著了道,那位“朋友”得以開脫。
在電影中,以馬家健為原型創作的馬家杰,得知自己被騙后要求重審,但按照流程,這個案件在他簽認罪書的那一刻已然定案。這道程序對于檢控官來說,更是如此:檢控官不是警察,只需定案、無須查案。片中某位檢控官所言更是直白,“被判刑的人都想著早點出獄,上班的人也都想著早點下班”。
但霍子豪不想下班。他要為這個不該扛下如此大罪的陌生人沉冤昭雪。戲劇沖突,就此拉開。
文戲部分,《誤判》與《毒舌律師》《正義回廊》類似,直指香港法律的灰色地帶。
香港地區的庭審遵循英美法系,需要人證、物證以及陪審團的決定三證合一。這道流程的每一處環節,都可以延展出一出好戲。
《毒舌律師》把視角放在律師身上,從人證、物證入手,以一種老派TVB式的熱烈展開敘事;《正義回廊》的刻畫重點則在陪審團,用不同的視角不同的觀點,設下羅生門式的人性回廊。
在港式庭審上,無論嫌疑犯在是否犯罪這一點上看起來多么明顯,只要三證合一,法官都得按照程序斷案,即便其中仍有疑點,也不能左右流程。一定程度上,這種模式在宏觀上保障了整個鏈條的有序推進。正如《誤判》中吳鎮宇飾演的檢控官所言,他一年要審查700多個案件,要是每樁都按照霍子豪的方式去處理,系統早就癱瘓了。
系統的刻板顯而易見。木已成舟,是否意味著真相已然無力回天?《誤判》理想化地補出又一塊拼圖,試圖安慰大眾——不要灰心,流程之上,正義仍在。如果律師與陪審團都無濟于事,或許還有霍子豪這樣的檢察官。
當如同霍子豪這樣的孤膽英雄出場,《誤判》又回到了舊港片最擅長的江湖武俠、警匪動作層面。官商勾結,在資本的庇護下,律師們利用漏洞坑害底層窮人;當權者不作為,面對無辜者受冤,司長更在意的是如何維護自己的體面;黑道恣意妄為,各種混混殺手潛藏在角落對著霍子豪與相關證人痛下黑手。
這一系列的黑暗統統向霍子豪一個人襲來。看著他如同機械降神般,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從街頭打到天臺再打到地鐵,雖然戲劇性已經遠遠超出了現實性,卻也因為這份戲劇式的扭轉乾坤,讓觀眾歡欣受舞,情緒共振。這份被市場驗證過太多年的激蕩,也成了《誤判》穩住市場的一把利器。
精神勝利與冷峻思考,不斷交替
從《毒舌律師》到《破·地獄》,香港本土票房天花板逆著原本頹勢的下行期,拔高到億元級別。《誤判》在內地的兩億票房無疑也提振了一大口氣。
港片復興了?時至今日,港片所傳遞的情緒點其實一直在變。上世紀90年代,周星馳小人物式的咸魚自嘲引發普通人的共鳴;千禧年,《無間道》等黑幫片折射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無奈;2010年起,甄子丹等人則將香港的公共安全故事訴諸銀幕,戲劇創作結合現實議題,為更多民眾傳遞心聲。
回看這些年的港式庭審片——如果說,《正義回廊》對體系的叩問中,帶著一絲“英雄不在,我們何去何從”的冷峻思辨,《誤判》就有點太過依賴這位英雄了。
《正義回廊》
《誤判》電影中把矛盾轉移為“體系中是否還存在正義的人”。盡管片中,有著精英法官一瓶紅酒幾萬元,甄子丹感慨是一個貧困家庭一整年收入的橋段,但這些情節深究起來更如同一個口號。電影的翻盤,也是因為主角霍子豪喚醒了同事們的血性,共同支撐對抗了不公。這一份有些明顯的假想,在現實層面確實有點“浪漫主義”。
《誤判》自始至終都沒能回答一個問題:如果沒有英雄,我們該怎么辦?
電影的優缺點太過明顯,也傳遞出一個信息:舊港片與甄子丹一樣,都老了。老到固守著當年的模式,卻沒能回答更新的聲音。正如《破·地獄》中女兒對父親不斷發出質問,父親生前根本無法與之對齊。
《誤判》的老,并不在外顯上。
它是寶刀未老的,5場打戲,從最初的槍戰到隨后的追車、群毆,以及結局最亮眼的地鐵單挑,都相當亮眼。甄子丹的打戲,看重的是實用性:出手要快、身邊各種道具能用就用,目的就是高效制敵,哪怕是把對方打倒了也要再補一腳確保“擊殺”。
最精彩的地鐵戰中,車廂空間狹隘,座椅扶手等到處都是障礙物,還得避開無辜的路人。甄子丹赤手空拳,而對方有槍有刀,大BOSS出場還帶著指虎。在自己十分不利時,甄子丹利用環境特色各種躲閃、借力打力,在被分割的鏡頭里以巧取勝。在這份實用主義中,哪怕最后制服BOSS的必殺技,是脫掉他的鞋子,讓他的腳被碎玻璃割破,吃痛失去戰斗力,也并不顯得兒戲。
但主創自己也意識到,一味地突出這份超英般的武力值也不合時宜。天外群毆戲上,雖然甄子丹再現了一個打十個的勇猛,但還是中招昏迷,被隨后趕來的警方營救。拍了42年打戲的甄子丹,也在電影中,對著新晉打星張天賦說,自己年紀大了,不能永遠打頭陣,需要你們這些年輕人頂上來。戲內戲外成了互文。
身體的老去是其一,觀念的老去則有著更深的影響。正如前文所說,《誤判》里的個人英雄主義,放過了對系統更深的批判,其實是甄子丹所代表的老一代,在反思觀念上,或許落后了正在涌現的新生力量。
港片雖然一直都有著強類型的特質,但重情緒的觀眾并非只偏愛無腦片。當社會議題不斷涌現,立足當下與現實性的電影越來越有了文以載道的使命?!抖旧嗦蓭煛贰墩x回廊》乃至《濁水漂流》《年少日記》《白日之下》《破·地獄》等等,都拋開了官方敘事,用底層視角傳遞更真實的聲音。
它們勇敢地構想出了一幅新的畫面:體系陳舊中,看似無權無勢的小人物,如何做出努力,撼動看起森嚴實則岌岌可危的舊建筑。這里沒有如同《誤判》般,站在官方立場的自我粉飾,有的是更尖銳更嶙峋的真實號角。
從這個角度上,這份觀念的迭新,也是新港片換代后迎來的另一個黃金時代。
甄子丹的《誤判》引導了一份民眾所期待的精神勝利,正向但略顯過時。但一切正如甄子丹自己所說,新的年輕人需要頂上來,新的電影人確實也正在一步步地將新港片頂了上來。
《毒舌律師》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