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本文有嚴重劇透
依舊是東南亞的烈日灼心與暴雨傾盆,依舊是強情節的不停反轉與震撼畫面的應接不暇,依舊是對世道人心的審視凝望與極致拷問,2024年12月28日,曾兩奪賀歲檔票房冠軍的“誤殺”系列三度回歸,無疑為低迷的電影市場燃起冬日里的一把火。
《誤殺3》全陣容海報
成為壹同制作簽約導演后,導演甘劍宇上手的第一部作品就是執導電影《誤殺3》,這既是壓力也是挑戰——聯想此前,他的大銀幕處女作《鋌而走險》便是由業界以善拍犯罪類型片聞名的曹保平導演擔任監制,甘劍宇作為類型片導演的進階之路,并不令人覺得太過意外。此番,他希望同監制陳思誠、系列主演肖央一道,力求在犯罪烈度、視聽場面、人性表達等層面深度開掘,帶給觀眾更新鮮的體驗。
甘劍宇
在接受澎湃新聞記者專訪,談到《誤殺3》中如此密集的反轉,如何做到既出人意表又順理成章時,甘劍宇說:如果把片名拆字,“殺”無疑帶有濃烈的犯罪色彩,而“誤”要怎么去理解?“在我看來,這絕不僅僅是失誤,不小心過失殺人那么簡單,而是要在‘誤導’層面做足文章,你看電影中角色之間是在誤導對手,在敘事上同時也在誤導觀眾,可以說,誤導就是此類電影在敘事層面的核心手段?!?/p>
“如果說‘殺’是整篇文章的‘破題’,‘誤’就是‘題眼’。只有把兩者有機地結合起來,在類型電影中達成統一,有了統一性,再怎么去玩翻轉,它就有了天然的合理性,在接受度上面也會占很大的天然優勢。正是認識到這一點,我們這次才敢于把反轉玩到極致?!备蕜τ钫f。
【對話】
“追尋真相的故事”
澎湃新聞:能否先介紹下一直以來擔任“誤殺”系列電影監制的陳思誠導演此次為何會選擇你來執導《誤殺3》?
甘劍宇:我們都知道誤殺IP是陳思誠導演作為系列電影的監制所創立的,之前兩部電影也是選擇業內年輕新銳的導演來執導。至于思誠導演這次為何要我來執導《誤殺3》,坦白講,我也不知道他的選擇邏輯。我只能是揣測說,他向我拋出繡球之前可能看過我之前的導演作品,覺得我在整體的類型影片創作上有自己的思考和積累,在制作層面也能夠去完成影片的拍攝。
監制陳思誠和導演甘劍宇(戴口罩者)在片場
澎湃新聞:你的大銀幕處女作《鋌而走險》的監制是曹保平導演,《誤殺3》的監制是陳思誠導演,可以說他們在近些年來國內的罪案片拓展上都有相當的貢獻,同他們合作你有哪些收獲?
甘劍宇:大家可能會覺得我運氣不錯,但在我而言,這些都是踏踏實實學習的過程。這兩位導演的風格各有千秋,一位是更偏向現實主義的極致,一位是在更類型化的方向上開疆拓土,所以我從他們身上能學習到的東西也不太一樣。包括在制作層面上面,他們也有各自的習慣和方式,這些對于我這樣的年輕導演而言是太寶貴的學習機會。
其實我同思誠導演認識的過程特別簡單,有段時間我在做其他片子的后期工作,一天下午,朋友說思誠導演在樓上,要不要上去打個招呼?就約在他的辦公室喝茶聊天。我們聊生活、聊工作、聊愛好、聊電影和書籍,也談了各自對于類型片的認知。他也問我未來想拍什么樣的電影,我也做了分享。
那次會面于我而言算是認識一個業內的前輩吧,思誠導演也對我說希望未來有機會能合作,當時覺得這可能就是客套話。之后突然有一天,他給我發來《誤殺3》合作邀約,我當然明白這一系列電影的分量,認真看完劇本后,我也做了一個闡述同思誠導演討論。
《誤殺3》劇照
澎湃新聞:你是怎么同陳思誠闡述的?《誤殺3》選擇做原創的故事,是什么讓你們決定在這一知名商業IP上做出這一重大調整?
甘劍宇:《誤殺3》的故事是全新的,但這不是我決定的,拿到劇本一看就是如此。其實“誤殺”系列的核心在于其類型化的表現形式,電影對人性、情感的討論,以及對于緊張對抗感的表現力。這些都是新作中需要繼續保持的,我覺得就像是一個老字號在當代的新玩法,保留老字號優勢的基礎上,同時一定要有新的嘗試,這樣才會滿足觀眾逐漸升級的期待。
大家在觀看影片時會發現,這次的故事不再是單純圍繞一個維護家庭的父親展開,而是涉及全球人口販賣的議題。在整個人物關系上,幾乎所有人都具備雙重身份。從系列的延續性上看,雖然還是一個父親為了營救女兒而孤身犯險的主線情節,但看完電影就會明白,我們這次要講的是關于真相,以及追尋真相的故事。因為當時劇本的框架已經基本搭好了,可看性已經非常充足了,我同思誠導演闡述的重點是在如何影像實現上,怎么能讓觀眾投入到故事中去,包括片中人物的色彩和特質如何與當下觀眾的認知更相配,所以我們又從細節上反復推演了每個人物的線索。
甘劍宇(左)片場照
澎湃新聞:《誤殺3》的署名編劇中,李鵬參與了前兩部電影的劇本創作,他這次為《誤殺3》的故事有何具體的貢獻?武皮皮曾是《涉過憤怒的?!返木巹?,她對故事的烈度,或者說痛感與撕裂感上有何助力?
甘劍宇:他們兩位的貢獻都很大。具體的創作過程其實分為幾個階段,大家先是分開去創作,然后各自提出自己的方案,坐下來比對哪一種可能性更好。當一場戲的方向確定后,我們再在原來的基礎上去細化細節,所以整個過程是既有分又有合。
電影創作是一個團隊行為,不能將其歸結于任何一個人,這是大家擰在一起集思廣益的結晶。在我加入這個團隊前,他們就已經工作了挺長一段時間,我加入進來后,大家天天都泡在郎園園區(陳思誠創建的熠熠和光影視制作基地所在地),每天開會討論劇本,又花了幾個月的時間。這個過程中,思誠導演作為監制一直在把定整個故事的創作方向,他的目標非常清晰。
更加復雜的“父親”形象
肖央飾演鄭炳睿
澎湃新聞:肖央在“誤殺”系列中一直飾演父親的角色,同前兩部不同的是,鄭炳睿并不是純然的良善之輩,他有痛苦而不堪回首的前史,也有埋藏在心底的罪惡,可以說不管是文本層面還是演員表演的豐富度上都有大的提升。我注意到你將鄭炳睿形容為一個“道行不夠的修行者”,能否展開談談?
甘劍宇:開始跟肖老師聊的時候,我們也是在找這個人物要怎么樣去概括,鄭炳睿肯定比前兩部中的“父親”形象還要復雜,達成共識后就是奔著這個方向去創作。我是覺得,片中場景的設置其實是這個人物內心世界很好的一個外化。
我們在泰國堪景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那座爛尾沒有修建完的寺廟,而鄭炳??此剖莻€成功人士,但自己的犯罪前史讓他備受折磨,為求心安,他也想通過沐佛建一座“佛堂”,安頓自己的內心。但這個“佛堂”也爛尾了,或者說是四處漏風,被復仇者們通過那些縫隙鉆進來,這反而激活了他內心動物性的、最利己的一面。
肖老師的演技給了我非常強大的信心。記得在拍鄭炳??吹阶约旱呐畠罕蝗丝车粢桓种改菆鰬驎r,他完全沉浸到那種失心瘋的狀態里,真的是涕泗橫流,渾然忘我。電影中給他的情景都比較極致,可以說這個人物一直是被摁在地上摩擦,在這種極致情景的處理上,肖老師非常棒的一點在于,同時也能保證給到攝像機鏡頭前的那份真實感。這個分寸特別難拿捏,就是既有情感的爆發,也有接地氣兒的真實。
佟麗婭飾演李慧萍
澎湃新聞:佟麗婭和劉雅瑟此次的表演也令人印象深刻,如果各用一個字來形容她們的特質,如果從角色特質上講,前者是“藏”,后者則是“狠”。先談談佟麗婭飾演的李慧萍,她在片尾揭開了最大的一處反轉。
甘劍宇:沒錯,她們兩位這次的戲劇任務是不大一樣的。李慧萍的角色,她必須在前后呈現出很大反差感,前面她是比較柔弱的,到了后面又要凌厲起來,一白、一黑的著裝反差也是這種反差轉變的外化。而在真實演繹的過程中,當演員和人物開始越走越近,你會發現“灰”的部分開始出現,這特別有趣。
另外,佟麗婭在演繹這個人物的時候,一直要兜住一個“底”——她是帶著目的接近鄭炳睿父女,我們討論很多的是在她同鄭炳睿的關系上,最后決定還是不要越過那道情感的邊界,讓觀眾看完電影后,更多還是聚焦在她作為孩子母親的身份上。
劉雅瑟飾演雅音
澎湃新聞:劉雅瑟飾演的雅音,同她之前在大銀幕上的形象也有不少反差,談談她此次表演的動人之處。
甘劍宇:雅音和李慧萍某種意義上就像是“復仇天使”的兩面,后者是要“藏”到最后的,而前者是一開始就要跳出來、“顯”出來。
其實現在觀眾的閱片量都不少,他們太聰明了,看這樣的電影的過程也是在不停地猜想人物真實身份的過程,我們做所有的設計也是在提前預判觀眾所有的預判,怎么去同大家的觀影習慣和經驗做對抗,然后給到大家一些新的東西。雅音的“顯”,也是在為其他的復仇者們做掩護,她越是強悍,越能晚一點讓觀眾猜到整個復仇者群像的面目。謎底肯定是要留到最后的,也只有留到最后才能給觀眾最大的沖擊力。
劉雅瑟這次在表演上很突出的一點是,她非常準確地抓住了人物內心疼痛的根由,表演上非常扎實。她對角色的理解很透徹,雅音雖然登場是綁匪,但她本身是可憐善良的母親,是在扮演綁匪,故意兇狠。其實她同“復仇小隊”中的那些父母都是一樣的,促使他們同鄭炳睿包括他背后的惡勢力對抗的動力都是喪子(女)之痛,這個痛是痛徹骨髓的。只有把這份痛,也就是他們做這件事的動機很好地傳達給觀眾,才能讓大家相信他們遭遇到這樣的不公后,想要去探尋真相并讓施害者得到懲罰的手段,起碼在人同此心、情同此理的層面上是合理的。
甘劍宇為劉雅瑟說戲
澎湃新聞:《誤殺》中的山羊、《誤殺2》中的螢火蟲都富有象征意義,為什么在《誤殺3》中會選用章魚元素,你怎么解讀它同角色關系間的意義?
甘劍宇:這個問題,我看很多觀眾在走出影院后也在網上提出來了。章魚極其聰明,是無脊椎動物中最聰明的物種。它有9個大腦,其中主腦位于頭部,另外8個分布在8條觸手上,同時它還有兩套記憶系統,1套長記憶系統、1套短記憶系統,這同鄭炳睿就很像,他也在系統性地編造自己的前史,甚至有時候也騙過了自己。
再者,擬態章魚還是自然界的頂級偽裝高手,是個絕對的“好演員”,它可以模仿海洋中很多生物的形態,并且根據周邊環境讓自己做出相應的變化——片中所有的人物其實也像章魚一樣,在真實身份之外都有表演性,或者有一層偽裝。
章魚還是特別極致的父母,它們通常一生只能繁殖一次,雄性章魚在完成交配后,往往會在一兩天內死亡,可以說它們是通過犧牲自己的方式來繁衍、保護族群后代。這和片中組成“復仇小隊”的父母們在面對自己孩子的慘案時,甘愿放下一切也是相似的。包括片尾我們也留下了一個開放式的結局,鄭炳睿在面對女兒要被人打黑槍時,他也奮不顧身地擋了過去。擋沒擋住這一槍?電影并沒有交代,但這個行為畢竟發生了。
劇照
“殺”是“破題”,“誤”是“題眼”
澎湃新聞:一提到“誤殺”系列電影,可以說最大的特色便是不停地反轉。如何在反轉套路上不令人感到審美疲勞,同時也能讓觀眾在跟隨情節反轉的同時,既感到出人意表又覺得順理成章?
甘劍宇:《誤殺3》的反轉密度特別大,幾乎所有的人物都在反轉,這是同我們希望這部電影能更燒腦的創作初心相印的。作為導演,我最在意的是這么多的反轉跟敘事之間,以及跟人物之間的吻合度。這本來就是個找真相的故事,這個故事的真相就是人物的真相,當觀眾把鄭炳睿的身份挖掘出來,那么整個真相也就自然隨著人物事件浮出水面了。
可以說在電影進程到一半的時候,觀眾已經可以確認鄭炳睿這個人物的灰度,但他究竟有多“黑”,大家還無從知曉,包括他也在不停地編造記憶,表示自己是一直是在被動地作惡。突然當觀眾發現他也有主動的選擇,尤其是在那場造成那么多孩子身亡的慘案中,引爆炸彈的按鈕正是他親手按下去的,然后再去審視他在此前拯救自己女兒的行動中可以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就會覺得更加合理。包括那么多“復仇者”,他們在劇情發展中間或出現的節點,直到最后以群像的面貌集體出現,也才會讓人覺得合理。
“誤殺”系列電影為什么要反轉?在我看來,片名“誤殺”就是最好的犯罪懸疑類電影的代名詞。當你把這兩個字拆開來看?!皻ⅰ睙o疑帶有濃烈的犯罪色彩,“殺”也是這一系列電影核心的犯罪元素,對于“殺”一連三部電影中也有匪夷所思的展示?!罢`”怎么去理解?我認為這絕不僅僅是失誤,不小心過失殺人那么簡單,而是要在“誤導”層面做足文章。你看電影中角色之間是在誤導對手,在敘事上同時也在誤導觀眾,可以說,誤導就是此類電影在敘事層面的核心手段。
如果說“殺”是整篇文章的“破題”,“誤”就是“題眼”。只有把兩者有機地結合起來,在類型電影中達成統一,有了統一性,再怎么去玩翻轉,它就有了天然的合理性,接受度上面也會占很大的天然優勢。正是認識到這一點,我們這次才敢于把反轉玩到極致,每個人物都在反轉,沒有一個落下,挨著個至少都來了一遍。
《誤殺3》劇照
澎湃新聞:關于你的導演生涯,我有幾個感興趣的節點想請教。首先是學生時代,你看完《肖申克的救贖》后失眠了,談談這部好萊塢電影對你的沖擊。
甘劍宇:《肖申克的救贖》里面呈現的精神力量、角色力量包括在敘事層面上也是有反轉的。這部電影我小時候看過很多遍,第一次看的時候當然是被打得七葷八素,原來經典電影是這樣的有力量,或者說電影還能產生這么大的后勁。近些年,我比較喜歡西班牙導演奧里奧爾·保羅的懸疑三部曲,《女尸謎案》《看不見的客人》《海市蜃樓》,直到2021年的《無罪之最》。
坦白講,當我也成為導演后,再去看電影不僅會從純觀眾的角度去觀賞,這里面也會帶有更多的思考。比如,這個賽道上出現了哪些類型上的新作?我要去研究、剖析,同一個橋段別人是怎么處理的,拿到我手里還能再怎么變出花樣?當然了,看電影的樂趣或者說感動是永遠都在的。比如最近上映的影片里,我蠻喜歡《破·地獄》,被打中十環還緩了兩天。看的時候整個影院里就我一個人,哭得稀里嘩啦。
澎湃新聞:你的研究生時代是在中國香港演藝學院度過,其間有很多機會可以觀摩香港導演的工作狀態,借此也了解了香港電影工業化的制作流程,談談讓你受益的方面?
甘劍宇:中國香港電影人的創作方式特別靈活,同時也很專業,拍電影非常有效率。不少香港導演可能還沒拿到完整的劇本,就敢開拍,也不會超期,拿出的作品也不失水準。
其實當導演,在片場就是要有不停地解決問題的能力。《誤殺3》的制作難度非常大,片場有小孩,也有很多動作、爆破場面。比如有場碼頭戲,當時原定是三天的拍攝計劃,因為天氣原因,必須一個白天加一個晚上就要拍完。作為導演必須能在保證拍攝質量的前提下,因地制宜靈活地修改拍攝方案。
甘劍宇在片場安慰小演員
澎湃新聞:《誤殺》系列的前兩部作品都取得了過十億的票房,也是當年賀歲檔的票房冠軍,最后請你談下對《誤殺3》的票房預期?
甘劍宇:對我而言,《誤殺3》能被大家看到就很好了,現在的市場環境,更需要我們理智、冷靜地面對。拍系列片的優勢就在于它擁有前作的觀眾基礎,還有就是喜歡犯罪懸疑類型片的影迷,這是這部電影的核心觀影人群,再有就是盡可能地吸引電影大盤觀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