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后卻無法達到及格線的成果難以填補觀眾賦予“七年”時間的期許,一種相悖的結果赫然擺放在觀眾眼前?!?/p>
“啦~啦,自己↘嚇~自↗己→”
(“自己嚇自己”原片段)
伴隨著魔性的配音與反常規的動作,一段不足十秒的動畫在網絡爆火,各大社交媒體中滾動播放著女孩的自言自語。
作為電影《美人魚的夏天》中的動畫片段,“自己嚇自己”被網友爭相演繹二創,并持續發酵為一場廣泛參與的模仿,逐漸成為時下最新熱梗。
《美人魚的夏天》以這種戲謔的方式走紅,被推向觀眾視野。
與社交媒體中廣為流傳的片段熱度相反,網友對電影評價呈現一邊倒的趨勢。
(部分網友對電影的“銳評”)
“感覺所有免費素材都用上了”,“第一次在動畫片里看出演技差”,粗糙的人物外形與動作,略顯出戲的配音,觀眾敏銳捕捉到電影存在的問題。從細微片段到整部動畫,不盡人意的影片表現使得觀眾給予《美人魚的夏天》“國產動畫爛片”的頭銜。
不為人知的是,此電影僅由兩位制作者獨立完成,前后歷時七年,他們只能以外包工作的收入支撐著影片的資金投入。
(東南衛視在2023年采訪導演時所拍攝的制作場景)
關于網友戲謔玩梗,在“審爛”狂歡中是否給予制作者尊重的疑問被不斷擲出,批評聲音仿佛就一定意味著觀眾的無情冷血。
實則從“自己嚇自己”的模仿再到電影本身,“審爛”喧嘩中,正暴露出某種觀眾本位的訴求。當審視爛片時,觀眾究竟看見了什么,又在期許什么?
目光中遷移的焦點
反客為主的碎片化重塑
與尋常電影上映后對整體情節或人物刻畫的熱議不同,《美人魚的夏天》最初便以一種碎片式的傳播為人熟知?!白约簢樧约骸弊鳛槠渲凶畛鋈Φ臒峁?,成為多數網友感知電影的來源。
“自己嚇自己”原動畫片段主要從女主獨自走在岸邊的場景切入。她在聽到風吹草動后環顧四周,發現空無一人,于是自言自語:“自己嚇自己”,下一秒她卻被推入海中。
被切割成碎片的情節片段雖無法提供完整的影片了解,卻足以拼湊出戲劇化敘事,給予觀眾豐富的二創空間。
于是,“自己嚇自己”被改編為方言版,更出現逐幀匹配原片段的“優秀模仿作品”。觀眾甚至將其中的情節與生活連接,總結歸納“自己嚇自己”的情緒起伏,呈現出高度警惕—虛驚一場—突如其來的轉折變化。
(不同版本的“自己嚇自己”)
網友開展的二創演繹則多取景現實,通過模擬還原“自己嚇自己”動畫片段中的語氣、動作與情節,在夸張的動畫劇情與真人演繹的對比強調中呈現出令人捧腹的喜劇效果。在某社交平臺熱搜榜中,“自己嚇自己”的模仿熱度居高不下。
(“自己嚇自己”連續多日上榜)
“自己嚇自己”從電影中的碎片片段轉變為重塑后的抽象演繹,無需深入的理解成本,觀眾也能在夸張的表現手法中感受到情節的幽默搞怪。此時模仿與重塑的熱鬧場景已然轉換了視線中心,將議論的焦點遷移至觀眾自身。觀眾在重塑演繹的過程中正掌握著表達的一方天地。
電影片段中女主被推下海的情節突兀奇怪,而在各行各業版中的“自己嚇自己”背后,也蘊藏著某種事與愿違。
(折射出反差與心酸的生活版“自己嚇自己”)
部分與學習、行業相連接的“自己嚇自己”,勾勒出一個又一個真實的生活困境?!肮べY條扣發被嚇暈”、“查成績掛科嚇傻”,“獨自走夜路嚇呆”,演繹者在一次次真實生活的轉折中還原“自己嚇自己”的心路歷程:他們對美好愿景的期許往往被突如其來的冰冷現實擊潰,常常難以如愿。
然而,“自己嚇自己”節節攀升的熱度似乎不僅來自觀眾的演繹重塑,平臺與算法也在制造熱點中為此不斷加碼。
算法洪流下的熱點
難承結果導向的觀眾期望
追溯“自己嚇自己”的熱點變遷,不難發現,從11月22日上映到11月27日“查理蹦蹦”的模仿爆火,在玩梗娛樂前,《美人魚的夏天》只是一部尋常的動畫電影。甚至因為小眾的題材與名不見經傳的制作班底,在影院中的排片稀少,并沒有廣泛進入大眾視野。
(截止12月16日,電影的票房數據)
在部分娛樂博主模仿后,動畫片段爆發式滾動在各大社交媒體榜單中,成為不得不追的熱點。從少數發起再到群演模仿,“自己嚇自己”被算法機制捕獲,作為被選中的“幸運兒”,成為持續推流與渲染的對象。
爭相演繹的“自己嚇自己”片段作為娛樂向的模仿視頻,多數用戶無需手動搜索便被推送,甚至在瀏覽停留后又再次反復刷到。
這種“信息找人”的推薦機制使得該熱點迅速精準匹配至擁有潛在喜好的目標人群,對此熱點感興趣的用戶在被算法介入的推送洪流中聚合,作為一群具有共同品味的觀眾進入“自己嚇自己”的演繹場,以多種方式見證并參與熱點的持續發酵。
被算法選中的不只是“自己嚇自己”本身,更將上映幾天仍默默無聞的電影與幕后制作者推至聚光燈下。
深挖影片,許多橋段中“歐亨利”式的突兀情節轉折讓觀眾摸不著頭腦,而飄忽不定的配音也為本應帶有溫馨色彩的情節增添喜感。諸多片段中臺詞文本的不合理進一步被觀眾詬病。
(電影中產生歧義的臺詞)
在觀眾的追問與思索中,依舊無法將這部電影七年制作的歷程與最終的成果劃上等號,認為“這是作者笑了七年才發出來的”。
在東亞社會一貫的認知中,堆積的時間成本似乎意味著持續不懈的努力,而努力則應當換取著明確而直接的成果。
(上野千鶴子在東京大學的演講)
從應試教育的學習時長投入再到行業運作中的時間成本消耗,“七年”正意味著“磨一劍”的精品產物,而與此感知恰恰相反,努力后卻無法達到及格線的成果難以填補觀眾賦予“七年”時間的期許,一種相悖的結果赫然擺放在觀眾眼前。
然而,即便是投入七年,該影片也并未標榜自身要制作起一部比肩迪士尼、效仿宮崎駿的作品,在2022年的預告中,“兩人耗時六年”是唯一作為噱頭宣傳的字眼。
(2022年《美人魚的夏天》發布的一則預告)
彼時,人們還在為兩位獨立制作者加油打氣,給予信心。兩年后,從“自己嚇自己”熱梗處回望圍觀的觀眾態度卻截然相反。
從算法洪流中涌入的觀眾直面著長時間投入卻適得其反的產出,已經吃上細糠的他們并不為傳統追夢敘事里的創作者買單,《美人魚的夏天》在旁觀者眼中已然被貼上“爛片”的標簽。
非量化的“審爛”尺度
讓褒貶聲音成為一道轉折
紛擾議論聲中,兩位獨立制作者宣布退網,并關閉了電影宣傳賬號的評論區。截至目前,該電影官方賬號僅剩個別視頻可見。
在大規模模仿后的第三天,有國內畫師在海外媒體發文,表明國內環境對獨立創作者的惡劣態度,認為網絡玩梗是對他們的霸凌。討論似乎更升一級,為創作者鳴不平的聲音被置入話語場。
(外網中某畫師針對玩梗行為的評價)
網友玩梗似乎被形容成單方面的圍剿與審判,而對電影片段的調侃也被形容成對創作者的霸凌。在針鋒相對的觀點中,觀眾之于“爛片”的評價陷入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
在豆瓣諸多影評中,不乏滿懷期待卻被“爛片”重創后觀眾的真情流露。從《逐夢演藝圈》再到《上海堡壘》,“爛片”似乎年年常有,卻又時時常新,人物、情節與畫面似乎總有一處無法預料的崩塌。
(豆瓣的“揪出爛片”小組)
然而,當“爛”成為觀眾走出影院傳達感受的形容時,卻有另一種聲音跳出,聲討制作的不易與投入的艱辛?!昂谩迸c“爛”作為評價體系的兩級被全然對立,似乎一種真實感受就傳達著對勞動的全盤否定,一次犀利評價就注定漠視著多重付出。
事實真如同被隔絕的評價一般上演某種霸凌,使創作者成為被討伐的對象嗎?觀眾的初衷似乎從未走得太遠,他們在褒貶同在的聲音中呼喚著一次改變。
“自己嚇自己”被重構演繹,卻多數借用著影片元素,更多傾訴著與自身經歷相關的表達。許多網友在玩梗之余,上手為角色修改比例,更為電影中的場景、臺詞進行修飾,以描述他們心中優質國漫的模樣,“也許這樣會更好”?!白约簢樧约骸钡呐湟舯桓鼡Q成更專業的版本,“似乎也沒那么難以忍受”。
(不少畫手對畫面進行的繪制調整)
“審爛”觀點外,力所能及的改變與建議正自然流露。
這種擊碎再重建的議論正給予“爛片”一處得以呼吸的空間,吸氣呼氣間的片刻自省,似乎能使得它們回望自身的些許問題。
一場并不規范的作畫,一份不甚完美的答卷,卻又實在是兩位創作者給予自身的回答。也許正是這種粗糙,使得該作品在“爛”之余,以另一種方式被觀眾感知并成功出圈。
(網友@阿基里斯哲羅鮭的一則影評)
借此,觀眾間給予影片非量化的“爛片”評價,以玩梗娛樂的方式指出影片的問題,似乎比對待流量云集口碑卻墜入谷底的“爛制作”多了一份耐心,而非對創作者居高臨下的霸凌與一昧忽視,更非對“爛”的重復放大。
觀眾以此方式傳達著真實訴求,批評聲音之下,對精品的渴求不斷滋生。事實上,“比爛”評價總伴隨著觀眾對于向前一步的微妙期待,對于本可以更好的真誠追求。
在“自己嚇自己”的轉折聲外,似乎正奏響一絲“弦外之音”。
(以上圖片來源自網絡)
參考資料
[1]皇甫博媛,“送你上熱搜”:算法權力、算法抵抗與用戶戰術.《新聞傳播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