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昊陽
2008年,《電影旬報》的年度第一是大爆款《入殮師》。
第二名,就是橋口亮輔的《周圍的事》。
片長140分鐘的《周圍的事》,雖然牽扯到將近十年的故事而絲毫不顯得冗長。片中人物的情感層層疊疊又兜兜轉轉,有黃連苦膽的難分難解,也有慢慢嚼甘蔗的沁人心脾,但大多數時候的滋味素淡只如加了醬油和梅干的茶泡飯。
核心人物只有一對結婚多年的夫妻,金男和翔子。家庭聚會上的翔子帶出親族關系,挑剔的母親波子、愛炫耀的兄長勝利、沒頭腦的嫂子雅子和舍棄家庭多年的父親,工作方面則連綴上一票出版社同事的雜言碎語,溫水洋一飾演的上司翻看日報,嘆息「都是一些不好的新聞啊,真可怕」。
原本在修鞋鋪工作的金男被夏目前輩約去喝酒,曾以法庭畫家為兼職的前輩想讓金男接替自己,盡管單幅圖畫的報酬不錯,首先案件數目要夠多,才能全心全意投身其中,把它當做賴以為生的工作。
這暗示著在1990年代初的日本社會,看似平靜無波的水面下悄然醞釀著的現實危機。毫無交集的劇情線里分別出現一個提示當下社會狀態的配角人物,但是夫妻雙方在金男轉行這件事上無法達成共識,才引發電影中的第一次爭執。
法庭上的金男結識了幾位報道記者和法庭畫家,幾場根據歷年大案改編而來的法庭戲又展示了嫌疑犯、律師、證人和家屬的奇妙關系,林林總總幾十號人的悲喜哀樂,構成翔子所不知道的另一個世界。
動靜結合時有高潮的法庭戲和肥皂水一般的日常生活來回穿插,外表寒酸花花腸子卻不少的金男成為串連家里家外的關鍵一脈,這樣平庸平常的男人在認真工作時有其個人魅力,在全家聚餐時只能淪為被嫌棄的對象。
勤勤懇懇嚴格遵照計劃行事的翔子與而立之年尚渾渾噩噩的金男究竟如何成為一對夫妻,片中只說兩人是大學同學,喜歡相同的食物。相性不佳的兩人也有相偎漫步的溫馨時刻,撫摸肚子的翔子露出幸福笑容,通篇不大有情緒波動的金男此時也是真心喜悅。
在這段來之不易的夏夜溫情戲之后,生活便露出本來的無情模樣,下一個鏡頭跳到翌年2月,飽受喪女之痛的翔子柔腸百轉如癡如醉,另一邊的金男在法庭上,專注于旁聽以連環幼女誘拐殺人犯宮崎勤為原型的案件,律師的問題里包括聳人聽聞的如何處理尸體,是否生吃手指,用了什么調料,聽眾席一片嘩然。
而庭審結束后,金男走出法庭坐在地上,黯然道:「今天的天氣真晴朗啊」。人世的冷暖從不因天氣的陰晴雨雪而變化,反之亦然,不管書上如何告訴你:物隨心轉,境由心造。
電影開頭以字幕告知觀眾是1993年的冬天,正片卻從1993年的夏天講起,因為就在同一年夏天,皇太子德仁與雅子皇妃成婚。平成年的蕭條和動蕩不僅由法庭戲和幾段電視新聞體現出來,開場曾從事風俗業的女子就不無戲謔地談起自己已經不干這行了,個中固然有行業風險的因素,日本泡沫經濟崩潰后,連成人行業都不如之前景氣也是不爭的事實。
翔子的兄長也說當初去銀座俱樂部,一天酒錢就能花掉上百萬,陪酒不賣身的小姐現在紛紛操起皮肉生意。不景氣的,不止是經濟,也有人心,片中的時間雖然緩緩向前推移,但只以人生的若干重要關節相連,1994年的陰影還未曾散去,又突然跳躍到1995年的7月,絕望中的翔子瞞著丈夫去做了絕育手術。
如果拿《周圍的事》與木下惠介的《幾度風雨幾度秋》相比,翔子和金男的痛苦可能會讓人覺得瑣碎而難以感同身受。
這是專屬于和平年代奢侈的煩惱和惆悵,與戰前戰后那種突如其來的時代斷裂感不同,從昭和末年到平成初期,縱然經濟衰退人心不古,社會氛圍大體是波瀾不驚的。甚至在十多年之后看來,當初讓翔子苦惱的問題也不是多么嚴重的事情。
德仁親王將在2019年明仁天皇退位后立即即位,一直被奚落的平成年也即將過去,雅子皇妃產下一女后便罹患憂郁癥至今,日本的新生兒出生率已經降至世界倒數第二,但是,無論是皇室還是平民,生活都得繼續下去。
日本電影總愛用臺風來臨的夜晚推動宿命般的人物沖突,好像非如此不足以制造出石破天驚的效果,這一幕爆發讓觀眾等了太久,對于片中的佐藤夫婦,也像是走過了半生一樣的漫長。
《周圍的事》的結局很有幾分「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禪意,拋棄家庭的父親原來并非兒女所想的那樣,和父親住在一起的女人居然是真愛,長久以來心存怨念的母親波子也承認自己的過失,有血緣關系的親人終于可以敞開心懷交談,也就不難理解為何有那么多的島國電影總要無數次地強調同一句話:「不管變成什么樣,能活著就很了不起」。
走出死刑犯法庭的金男又一次經過那條走廊,這一次,他望向人行道上川流不息的行人,口中低喃「人,人,人」,然后,他跪了下來,拿起畫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