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聊的故事,全部是真實發生過的。
2015年,還是實習記者的日本女孩伊藤詩織,想要尋求TBS電視臺駐華盛頓分局的實習機會,她聯系到了時任首席新聞官的山口敬之。
對方爽快表示職位還有空缺,并約見她晚上詳談。
誰都沒想到,山口當晚在酒中下了迷藥,隨后把神志不清的詩織帶去酒店,并實施了強奸。
酒店的監控拍下了兩人入住時的畫面,詩織明顯腳步踉蹌,必須由人攙扶。
等詩織在酒店房間里清醒過來時,她發現身上竟然壓著禿頭油膩的山口,他十分滿意地表示,自己“通過了考核”,恐懼和屈辱讓她迅速逃離了那個房間。
幾天后,詩織選擇報警,但由于錯過了第一時間留證的窗口期,她只能提交一部分DNA證據。
然而之后的事情,并沒有想象的順利,為了爭取真相和正義,她花了長達四年的時間——《黑箱日記》。
2018年,BBC推出過一部紀錄片《日本之恥》,講的就是伊藤詩織的這段遭遇,而今天聊的這部《黑箱日記》更加特殊,因為它的導演和主角,是迷奸事件核心的受害者伊藤詩織本人。
片中既有來自導演的客觀視角,也有主角的第一人稱敘述,記者和受害者的身份重合,讓這部紀錄片注定成為影史中特別的一筆。
影片獲得了圣誕斯電影節、香港國際電影節紀錄片獎項的提名,目前在豆瓣保持9.3分的超高評價。
事件中詩織指控的山口敬之,是日本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他不僅是TBS電視臺駐華盛頓首席新聞官,而且還是時任首相安倍晉三的傳記作者,兩人私交甚好。
正因如此,詩織在報警后聽到最多的話,便是勸說她放棄訴訟。
盡管警方受理了詩織的報警,收集了相關證據,甚至申請好了逮捕令,但是在實施逮捕的前一刻,一通電話叫停了逮捕行動。
不逮捕、不審判,面對這樣一個幾乎能只手遮天的強奸犯,詩織并沒有退縮。
2017年,她決定向大眾公開自己的遭遇。
值得一提的是,伊藤詩織是日本第一位向大眾公開身份的女性性侵受害者,這在大肆消費性、卻又閉口不談性的日本,無疑掀起了一陣巨浪。
01 二次傷害
從那之后,伊藤詩織開始遭受來自四面八方的非議。
坊間流傳起一陣“蕩婦羞辱”,有的指責她不過是為了工作出賣身體,有的篤定她是情人反目成仇,伺機報復。她的一舉一動都被過度解讀,甚至不得不搬出原來的公寓躲避鏡頭。
而在這些路人的議論中,最讓詩織難過的是很多都來自女同胞,她們指責她不檢點,被強奸都是她自己的錯。
還有女性議員公開表示,事件中的山口敬之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從這些與事件毫不相關的人們的言論可以看出,日本男權社會對于女性的規訓已經深入骨髓,扭曲到一部分女性踩著其他女性的肩膀,去協助男性物化女性,壓迫女性。
這種強奸之后的二次傷害,其實從詩織報警那天就開始了。
日本的強奸案取證,有一個十分不人道的環節,就是要求受害者利用等比例的假人,還原被侵害的過程,詩織當時就是被假人壓著,被警察拍照、追問:是不是這個姿勢?是不是那個姿勢?
這毫無疑問是對受害者的再次傷害,也讓伸張正義這件事在日本變得異常詭異。
更加詭異的是,詩織與偵辦案件的警探溝通時,希望對方能夠答應公開真實身份,沒想到對方提出了一個“交換條件”——如果你嫁給我,我就答應。
警探半開玩笑的語氣讓詩織愣在原地,她隨即用假笑掩飾。
這段對話讓每個觀眾都倒吸一口涼氣——似乎沒人在乎詩織這個受害者,只把她當成了利用的工具。
日本社會這種媚男厭女的氛圍,讓實施性侵的山口敬之有恃無恐,他毫不在意詩織的公開表態,甚至通過鏡頭,多次表示一切都是詩織的自愿行為。
02 腐朽的法律
在紀錄片《日本之恥》里,詩織曾描述到一個細節,那晚她發現自己正在遭受山口的侵犯時,立刻用日語阻止他,但她很快就意識到,這反而讓山口更加興奮,于是立刻用英語咒罵他,這才勉強終止了侵犯。
這個細節其實就能暴露出,日本社會的男性和女性,都在被一種錯誤的“性同意”觀念洗腦。
在全球都在如火如荼地響應Metoo運動的時代,日本還在延續“No means yes”的荒誕規則,成為這場運動的漏網之魚。
道德層面如此,法律層面更是如此。
有一個冷知識——伊藤詩織遭遇性侵的當年,日本關于“強奸罪”的法律定義,仍停留在1907年。
這條一個多世紀都沒有修訂的法律規定大致是這樣的:
受害者在受到陌生人攻擊,并且在反擊過程中受傷,才能被算作強奸,如果受害者有醉酒的情形,則不算強奸。
這就意味著,在當時的日本,熟人之間的性侵不叫強奸,酒后迷奸也不叫強奸,受害者沒有反抗并受傷的,同樣不叫強奸。
腐朽的法律成為強奸犯的另一個保護傘,在詩織報警后的第二年,日本檢方以證據不足為由,決定對山口敬之不予起訴。
接下來,詩織只能選擇民事訴訟,同時,她決定把自己的這段遭遇寫成書出版。
她為自己的書取名為《黑箱日記》,以此表明對于日本司法制度的質疑。
詩織甚至寫好了遺書:如果有人發現我自殺,一定要去調查真相,因為我絕不會自殺。
03 艱難的勝利
詩織的民事訴訟漫長且艱難,最困難的是她當時錯過了取證的窗口期,只能依靠監控、目擊者,去證明自己當時是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被山口拖進了酒店。
幸運的是,那晚為他們開車門的酒店禮賓人員,決定站出來為詩織作證,并且爽快地答應可以公開指證。
對方的話語擊中了詩織最脆弱的地方,她拿著電話哽咽哭泣,掛掉電話后更是掩面啜泣。
她感覺自己這幾年的堅持,終于等到了一位重要的正義的伙伴。
這一幕是片中少有的情緒崩潰時刻,大部分時間里,觀眾看到的是詩織作為記者的一面,她沉著冷靜、客觀誠實,對真相有著不懈的追逐動力。
直到她情緒崩潰的時候,作為觀眾的我們才能反應過來,原來她一直都是事件的核心人物,她的職業素養只能讓她暫時從痛苦的記憶中解脫出來,但永遠無法彌補她遭受過的傷害。
2019年12月18日,日本東京法院宣判詩織勝訴,拿著“勝訴”海報的她,此刻已經30歲。
在大家一同慶祝這場勝利的同時,人群之外傳來異樣的指責聲音,對她大肆痛罵——你從別人的不幸中賺取好處!你怎么敢??!跟個偶像明星似的!
鏡頭里的詩織和鏡頭外的我們都明白,她是揭露“日本之恥”的第一人,但這場旅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這場勝利之后,日本將強奸罪的相關條款進行了修改,是日本刑法110年來的首次大修,加大了對性犯罪的懲處力度,降低了受害者的心理負擔,并且增加了針對家庭內部性犯罪的新罪名。
但這場進步的同時,荒誕的一幕還在日本上演——
當時一通電話叫停逮捕行動的人,成為了日本警察廳長官;山口敬之依舊在公開場合表示自己沒有犯罪;安倍晉三在選舉活動中遭遇槍擊身亡,而山口敬之是第一個報道死訊的人。
荒誕雖繼續上演,但日本已經注定甩不掉這個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