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600萬腦癱患者走出隱形、來到觀眾視野中央,我們進一步思考何為“邊緣”,又為何在自己與“他們”之間筑起透明的高墻。」
“劉春和的重要意義,是一群被長期忽視、在主流文藝創作里被邊緣化的殘障人士有了一個生動的藝術形象,被看見,被討論?!?/p>
2024年12月27日,電影《小小的我》上映。影片講述患有腦癱的劉春和在高考完的夏天陪伴外婆圓夢舞臺,并學開車、練習打鼓、在咖啡廳打工、認識了女孩雅雅。在和家人的相處以及努力融入社會的過程中,劉春和擁抱自我,最終踏上了新旅程。此前,該片在第37屆東京電影節獲觀眾選擇獎。
(《小小的我》海報)
在網友以及影評人的評價中,出現最多的詞之一,是“看見”?!缎⌒〉奈摇纷層^眾看見劉春和生活中的歡樂瞬間,看見他在努力融入將其視為“異類”的社會中遭遇的種種困境,也看見他作為獨立的人所擁有的情感與精神世界。當600萬腦癱患者走出隱形、來到觀眾視野中央,我們進一步思考何為“邊緣”,又為何在自己與“他們”之間筑起透明的高墻。
或許,平等的“看見”,是瓦解“我們”和“他們”之間這堵由旁觀、失語、甚至冷漠筑成的高墻的開始。我們握起彼此的手,向前走,迎春光。
(以下內容包含劇透)
01
跳出苦難敘事,以平視看見真實
在關于《小小的我》的評論中,有一位網友寫道:“生活中每次遇到殘疾人,我的第一反應就是不去看他們。但好像不敢看也是一種歧視?”
對于殘障人士而言,不友善的視線包含著作為“健全人”的注視者因為他們的“不同”而產生的獵奇心,甚至是嘲弄和歧視。因此,大多數人避免自己的目光過多停留在殘障人士身上,以減少無意中傳遞的不友善,避免制造誤會。
這一行為的出發點是善意的,但正如這位網友所言,“不看”本身可能是一種隱性歧視——過度在意“不同”而忘記走下俯視視角,平視殘障人士的存在。
這種俯視的思維,也影響了大多數人對相關內容的關注視角。例如,當影視劇主角是疾病患者或殘障人士時,觀眾可能會先入為主帶入難受、無奈甚至憐憫的情緒。但《小小的我》并沒有利用這種俯視的慣性思維,也沒有讓悲情在苦難敘事中持續發酵、用觀眾的眼淚賺取口碑,而是以輕松有趣的方式帶領觀眾走進劉春和的日常,以平視看見真實。
(劉春和與合唱團排練)
外婆陳素群的合唱團缺一名鼓手,她直接讓孫子劉春和當人選。當春和說自己從來沒打過鼓時,外婆說:“你打過了呀,上幼兒園的時候每天中午吃飯,你不都是用筷子敲你自己的碗嗎?”事實上,春和并非主動敲碗,而是疾病導致的手抖無法控制。這個由外婆開出的“地獄玩笑”,讓影片的基調不那么沉重,展現了活潑可愛的外婆和孫子之間充滿趣味的日常。
劉春和保持著學習和對未知的探索,性格堅韌,“學成打鼓”是其內在性格與健全人格的外化。此外,春和自己洗漱、飯后把碗筷拿到水槽洗好、參加合唱團排練時自己背鼓,這些細節都體現出他是個有自理能力且獨立的人,日常的生活起居也和大家一樣。當觀眾們逐漸走出平時“看待腦癱患者”的視角后,或許就能更好地理解腦癱患者是如何面對生活、看待這個世界的。
(劉春和平日練習上臺階)
但這并不意味著劉春和的生活永遠平靜。應聘教學機構的講課教師時,春和講得很好、同學們聽得很專注,但機構還是婉拒了他。乘坐公交車時,司機急剎車使春和摔倒在地,司機冷漠地說“像你這種情況少來擠公交車嘛”。在春和順利入職的咖啡廳里,哪怕他工作表現很好,店員們還是在他背后議論“要不是可以少收稅,老板估計不會錄用他”。
(合唱團成員對劉春和的歧視性發言)
一味地敘述“正?!币彩且环N冷漠與忽視。以平視看見真實,還在于看見“劉春和們”在努力融入把他們視為“異類”的社會中,遭遇的諸多困境。除了直接的拒絕以及侮辱性言語之外,還有隱性的歧視——許多看似出于“關心”和“愛護”的舉動,實則還是因為潛意識中認為殘障人士是“不正常的”,并非真心關注他們的權益和訴求。
02
走近精神世界,看見情感需求
劉春和在與外婆的相處中收獲快樂與支持,也在生活的波瀾中忠于自我、保持前行。影片以平視看見腦癱患者的真實生活后,進一步引導觀眾關注他們的精神世界和情感需求。
劉春和喜歡詩歌。在教學機構試課時,他選擇了袁牧的《苔》。在他眼中,苔雖小,但有著頑強的生命力。
(劉春和對《苔》的講解)
雅雅走進劉春和的人生,出于友善的好奇和關心,努力維持著視角的平等,并對他產生了好感。但當她意識到自己無法完全接受春和時,她選擇了離開。曾經照進生命里的那束光的消失,讓春和意識到在他人坦然接受自己的“腦癱患者”身份面前,好感顯得如此單薄而無力。于是,春和將自己的敏感和浪漫寫入詩歌,送給了她。
(劉春和寫給雅雅的詩)
雅雅的靠近與轉身或許在提醒觀眾,現實生活中許多出于對殘障人士情感需求的“好奇”“關心”“愛護”,是否隱藏著為了展現“平等”和“友善”的刻意,是否仍與真正平視、接納殘障人士存在隔閡。
而平等看待并接納殘障人士的關鍵,在于看見他們的尊嚴,尊重他們作為獨立的人的存在。
劉春和的母親陳露責備自己生產時“不會用力”導致春和患上腦癱。她將自責與痛苦轉化為對春和過度的保護欲:從春和每天穿什么衣服,到寫什么作業讀什么書,再到去哪里讀哪所大學,母親對春和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加以干涉、有著極大的決定權。無法對春和松手的母親也從未放過自己,內疚讓她時常忘了將春和視作獨立的個體,明白他也渴望獨立地走向社會。
(劉春和的媽媽從來不敢給他過生日)
走向社會的過程中,劉春和需要自己的尊嚴被他人看見。在得到咖啡館的工作后,春和開心地告訴外婆,自己要辦一張銀行卡存工資,這讓他“有尊嚴”。而在公交上經歷司機的歧視后,春和決定寫一封投訴信給公交公司;當外婆勸他寫了可能沒結果時,春和說“寫,就是結果”。
劉春和渴望被社會尊重、視為獨立的人,或許是千萬殘障人士共同的心聲。很多人認為殘障人士無法參與社會更多工種,這種想法展露了對于改變現狀的想象力的缺失——一方面,許多殘障人士并不缺乏參與工作的具體能力,他們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學習和適應、展示他們能做什么,而不應因為偏見直接被拒之門外;另一方面,我們能夠主動為殘障人士參與更多工作崗位做些什么,無論是增加實際層面的設施與幫助,還是推動觀念層面的更新。
(網友分享自己看到視障人士在蘋果店中工作)
03
以“看見”瓦解“邊緣”,共赴春和景明
劉春和寫給雅雅的詩,并非電影原創,而是腦癱患者龔蘇的作品。
(龔蘇發布詩歌的公眾號)
在觀看本片首映時,龔蘇看到自己的詩呈現在大家面前,落下了眼淚。當一個個“小小的我”被看見,殘障人士的存在正一點一點擺脫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