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夢想
即使此前已經有太多宣傳鋪墊,也有東京國際電影節上的口碑積累,《小小的我》還是狠狠的賺到了我的眼淚。
對于這樣的題材來說,感人不難,但楊荔鈉導演還是讓我在司空見慣的感人之外看到更多。
這一次,她通過劉春和的故事再一次書寫著女性間的代際關系,延續著自己關注的題材,也由此豐富了中國式外婆 /媽媽的影像圖譜。
《小小的我》
特殊人群題材電影,最怕賣慘。
販賣苦難從來都有效,但絕對稱不上是對苦難的尊重,最終達到的效果無論是同情還是憐憫,其實都進一步拉大了觀眾與特定人群之間的距離。
底層敘事的另一種樣本來自于同樣是易烊千璽主演的《奇跡·笨小孩》,苦難讓人奮斗,不懈努力,最終成功,上演奇跡,這樣的苦難則是成功學的標配,一體兩面,童話故事的配方。
《奇跡·笨小孩》
《小小的我》在某種程度上跳脫出 了所謂的 「苦難敘事」,將關注點放在了作為「人」的劉春和身上。
讓人異常驚訝的是,劉春和這一人物形象,幾乎可以成為2024年中國大銀幕上最強勢的主人公之一。
他的動作和語言不受控制、遲緩笨拙,但行動力卻異常強,而推動他行動的不是命運,也不是所謂的目標,而是異常清晰的自我認知。
影片建構的表層敘事已經無關于「身殘志堅」的老套勵志故事講述,它要說的實際上是個人理想和現實困境之間的緊張關系,以及如何構建自己的主體性。
值得一提的是,我看的場次中包含大量的小學生觀眾,排除掉粉絲的可能性,基本上就是被家長帶來接受苦難教育。
看完之后,讓人欣慰的是,這部電影恰好說明了苦難并不能讓你成為一個聽家長話艱苦奮斗的好孩子。
但同時,我想這些孩子也有可能潛移默化的接受到另一種「教育」,那就是勇于表達自己的看法,即使和家長的想法不一樣。
劉春和的個人理想是當一名老師,雖然影片沒有更多的篇幅用來說明為什么,但這基本上構成了他行動的全部動因。
這樣的個人理想被他的身體所限制,更被媽媽所打壓,在和媽媽爭吵爆發的一場戲中,劉春和發出了自己的控訴,也徹底拒絕了媽媽為他安排的復讀計劃。
在這一刻,劉春和真正把自己置于一個普通人的位置,發出了屬于自己的聲音。
影片的底層人物建構呼應著東亞家庭中的親子關系,小時候躲進行李箱的劉春和一如《涉過憤怒的?!分卸氵M衣柜畫太陽的金麗娜,他們都只能這種方式短暫的治愈創傷。
但不同的是,劉春和可以說出自己的訴求,可以在這樣的親子關系中勇敢的向前走一步,在這一點上,我自己也有被深深的鼓舞到,我有劉春和這樣的勇氣嗎,恐怕沒有。
劉春和的其他行動都在呼應著極強的主觀能動性和對尊嚴的需求,如寫出投訴信、當眾一遍遍走路并表演報菜名和繞口令、伸出手去牽雅雅的手……
關于「想得到的東西就要去爭取」這種主人公的認知,影片給出了非常好的回答。劉春和也寫詩,他甚至很浪漫,在現實生活中,余秀華也寫詩,余秀華也有著足夠強的主體性。
除過劉春和,擺脫了苦難敘事的還有外婆,如果說媽媽在家中建構了一定的秩序和權威,那外婆和劉春和則是由于「反建制」而一拍即合。
外婆合唱隊排練、演出的主線任務暗合著劉春和應聘、打工、學車的個人計劃,于是,外婆再也不是苦大仇深,為了子一輩孫一輩完全犧牲掉自己的個人生活的形象,她甚至就像劉春和一樣,將自己追求的喜歡的事情放在了極其重要的位置。
不同于《出走的決心》中被家庭嚴重捆綁的外婆,《小小的我》中的外婆將更多的時間留給了自己,對于劉春和來說,外婆的放手和支持其實都是把自己當做普通人的證明,這反而是一種尊重。
于是本片在闡釋這一對祖孫關系時顯得更為輕盈,更懂得放下沉重的枷鎖,將既定的敘事套路徹底翻篇兒。
另外,通過外婆和媽媽這樣的角色,楊荔鈉導演進一步詮釋了自己熟悉的母女關系和代際關系表達。
《小小的我》幾乎和《春潮》一樣,都在講一種「傳遞」的親子關系,《春潮》的拉扯感建立在一種歷史進程中停滯不前的人物設定上,強調特定歷史對人的塑形,在直白的陳述對抗中表明糾纏的母女關系。
而《媽媽!》通過講母女關系的錯位,帶出的也是一段歷史創傷,歷史和父親幾乎是揮之不去的陰影。
《小小的我》表現母愛缺失的傳遞,媽媽對劉春和又極端又忽視的愛,其實是源于她童年外婆的缺席,她沒有一個母親的范本可以參考。
本片中導演較以往作品作出的最大改變,可能是達成了一種真正的和解,外婆選擇媽媽隱瞞自己脖子上的傷,因為「不想讓她太難受」,媽媽直到劉春和險些失去生命才講出自己生育時的經歷和恐懼。
通過《小小的我》,導演讓這兩個母親首先達到了自我和解,把母愛從道德綁架和無限的自責中解放了出來,也許缺失已成現實,但和解永遠不會太晚。
最后,讓全片得以成立的,當然是易烊千璽出色的表演,劉春和作為腦癱患者的體態和動作被精準地傳達了出來。
非常難得的是,片中的劉春和完全沒有獵奇色彩,易烊千璽依然是從人物內心出發,詮釋自己就是一個普通人,擁有所有普通人的情感和喜怒哀樂。
可以說,如果沒有這樣的表演支撐,人物的可信度也許會大打折扣。
相比較而言,雅雅的角色比較有爭議性。
劉春和視角中的雅雅代表了他對愛情的幻想,影片甚至用夢境呈現了他對這樣一種美好關系的向往,但明顯應該作為「幻想客體」的雅雅在片中表現出了太多的主動性,其行為的邏輯性有些欠缺。某種程度上,雅雅徹底虛幻處理可能更好。
結尾處,劉春和對外婆說,成熟女人就是要「對自己坦誠」,最終將全片的話題指向了外婆自己,這可能也是《小小的我》中散發的最大的能量,在這個時代它對我們每個人的鼓舞,可能正是:你要坦誠面對最真實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