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爾
參賽者被聚集到一個封閉的空間內,被迫展開生存游戲。游戲遵循一定的規則,被淘汰的人會丟掉性命,堅持到最后的人則能得到豐厚的獎勵,背叛、陰謀還有殘酷的人性試煉隨之而來……
《魷魚游戲2》
早在2021年《魷魚游戲》爆紅之前,「大逃殺」(Battle Royal)類型的小說、影視、動漫、游戲已經在較為小眾的范圍內流行開來。
實際上這個亞型最繁榮的時期是本世紀的前二十年:《大逃殺》(電影版2000)、《殺戮都市》(漫畫版2000-2013)、《要聽神明的話》(電影版2014)、《欺詐游戲》(漫畫版2007-2015)、《彈丸論破》(游戲版2010)、《約定夢幻島》(漫畫版2016-2020)……
都是這個時期的作品,真正「出圈」的《魷魚游戲》趕上的是這一波流行的尾聲,「圈里圈外」大概十五到二十年左右的「時差」。
《魷魚游戲》
和成熟的同類作品相比,《魷魚游戲》無論哪一點都算不上出彩:游戲設計其實相當草率,「憶童年」這個設定甚至有點兒戲,所有角色都是符號化的。黃東赫拍完第一集時壓根沒想到能火成Netflix訪問量最大的劇集,也沒有拍續集的打算。
如果說《魷魚游戲》比同類作品強在哪里,或許就是更加直白地點明了形形色色的「大逃殺」故事背后的「階級」的隱喻:李政宰扮演的主人公是一個失業的工人,欠下巨額債務,一路上他戰勝了流氓無產者(許承泰)、白領精英(樸海秀)并得到了脫北的女扒手(鄭浩妍)的幫助,最后揭穿了巨富(吳永洙)的陰謀,而代表國家力量的警察(魏化儁)在這個過程中根本派不上用場。
《魷魚游戲》
就是這樣一個工人階級單挑巨富寡頭的直白逆襲故事:有民族主義,有政治諷刺,但這些都是點綴,核心還是在階級。本質上《魷魚游戲》就是男版的《灰姑娘》,更血腥、更刺激、更曲折而已。
本質上《魷魚游戲》就是男版的《灰姑娘》,更曲折而已。
所有的《灰姑娘》就不應該拍續集,灰姑娘成為了公主,丑小鴨化為了白天鵝,理當「永遠地幸福下去」。
但迪士尼真的為《灰姑娘》拍了兩部續集,黃東赫也改口拍出了《魷魚游戲2》。
他的理由也很直白:「盡管《魷魚游戲》第一季在全球取得了巨大成功,但我并沒有賺到什么錢。我必須要再拍第二季,才能補償我第一季的成功所損失的報酬?!?/p>
《魷魚游戲2》
盡管數據顯示《魷魚游戲2》仍然是當下Netflix最熱門的劇集,但是無論熱度還是口碑,第二季都比第一季下滑了不少。觀眾普遍反映這一季浪費太多時間在玩家投票和起義上了,脫離重點、節奏拖沓。
其實從這一季的第一集起,縫合游戲與現實的補丁就出了問題,黃東赫大費周章地鋪墊李政宰如何尋找孔劉,而幫他找人的黑社會老大卻煞有介事地說「這些年來欠了我錢的人幾乎都毫無痕跡的消失了……」那他還找孔劉做什么,跟著欠錢的人不就完了?按這個思路,李政宰甚至可以干脆培養幾十上百個臥底,全塞到小島上去,還用得著自己以身犯險?
除了這種比較低級的編劇漏洞,第二季更顯著的變化則是情感基調的變化。如果說第一季可以靠直白的階級寓言和感官刺激給初次接觸這一類型的觀眾帶來震驚體驗,在第二季試圖完善世界觀的時候,主創就無法延續這個簡單粗暴的矛盾。
因為他必須解釋:既然罪魁已經在第一季里死了,游戲為什么還能繼續下去。
于是觀眾們看到,游戲不再是一種強加于玩家身上的壓迫,而是被看作某種扭曲的福利制度。主辦者從這一季的第一集起就強調玩家們是自愿的,甚至「善意」地設立了退出機制,被批評為冗長的投票情節機制上其實非常民主。
不論這樣設計的初衷是否是政治諷刺,其結果就是責任被部分地推給了玩家,如果說第一季要傳達的是「權貴實在太壞了,竟然拿窮人的命取樂」,第二季所傳達的就是「這事窮人自己也有一點點責任?!怪卑椎碾A級批判讓位給了老套的人性說教,自然就無法像第一季那樣「爽」起來。
其實這也是「大逃殺」類作品的通病。拿這類作品的開山作:深作欣二的《大逃殺》來說,續集《大逃殺2鎮魂歌》的口碑也遠遠不如第一部,像《約定夢幻島》、《殺戮都市》這類長期連載則大多以虎頭蛇尾收場。
歸根結底,「大逃殺」傳遞的是現代人噩夢般的惡性競爭體驗,容易理解卻不容易找到一個明確的答案。生存游戲的盡頭是又一場游戲,除非整個社會的形態發生改變,否則沒有辦法從游戲中徹底脫離;而且將模糊的夢境落實到現實當中則一定會出現圓鑿方枘的情況,觀眾會覺得假。
這就是為什么「大逃殺」類故事一旦擴展世界觀就容易爛尾的原因。
因此黃東赫在《魷魚游戲2》中乞靈于近似于極右翼的「深層國家」(Deep State)的陰謀論敘事幾乎可以算是一種必然的選擇。
主辦魷魚游戲的權貴相當于暗中操縱一切的「深層國家」,玩家投票相當于對宰制自己的權力的認同,與極右翼對于民主選舉結果的話術如出一轍,第二集中游戲策劃者給李政宰講的那個「紅藥丸」、「藍藥丸」的比喻被廣泛地用于仇恨政治中的網絡迷因中,李政宰的臺詞相當于吃下「紅藥丸」的覺醒者對于「深層國家」的宣言。
簡單回顧一下上一季《魷魚游戲》爆火的背景就會發現從一零年代下半頁開始,全世界媒體都在談論西方工人階級的「失落」:黃馬甲、鐵銹帶、脫歐、特朗普……《魷魚游戲》的第一季能夠爆紅也是戳中了當時的社會情緒。
《魷魚游戲2》卻碰觸到了這套簡單粗暴世界觀的邊界:為什么游戲主辦人死了,游戲卻還沒結束?為什么灰姑娘已經變成了公主,卻還要回來繼續參加游戲?
一方面「深層國家」無所不能,它能掩蓋真相、控制一切,一方面它又滿是漏洞,可以憑借個體的覺醒獲得救贖。這套敘事要想繼續下去就必須營建起一套更深的「深層國家」來覆蓋原來的陰謀論。
更為諷刺的是《魷魚游戲2》上映之前,Netflix在全球大張旗鼓的宣傳活動。標志性的「英熙娃娃」佇立在全球的標志性場所,蒙面人紛紛「闖入」公共空間,打造起現實與虛幻交融為一體的超現實空間。
然而投資方用來做宣傳的形象并不是身為反抗者的主人公,而是身為壓迫者的主辦方,公眾則對此付之一笑,視之為一場嘉年華,可見無論戲里還是戲外,「革命」的基礎并不存在。
如果說《魷魚游戲》是一面人性的鏡子,那么它照出的與其說是人性的貪婪、險惡等陰暗面,不如說是映照出了再普通不過的自戀情結。
權貴們戴著面具,鬼鬼祟祟地湊到一個小島上,看著窮人一邊做兒童游戲一邊被打得腦袋開花,到底有什么觀賞性了?
這種不亞于皇帝老兒拿金鋤頭種地的想象能夠喚起廣泛的共鳴,只能從集體無意識的角度去思考。
李政宰和孔劉玩俄羅斯輪盤賭的時候,李政宰逼孔劉承認自己不過是一條權貴的走狗,言外之意是孔劉在人格上并不比玩家高人一等,應當承認對方的平等地位,結果孔劉寧肯給自己來一槍也不松口。
這段劇情里的兩個人都很奇怪,完全沒有來由地斗狠。其實情節也已經證明了整劇真正想要說什么:贏家和輸家只是運氣的區別,無關能力、無關德行,就是純粹的運氣。
李政宰玩這么大,不過是想代表廣大輸家向贏家討一句認可。
三年磨一劍就磨出來這個?仆街活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