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爭議”注定是這部動畫電影的宿命,那么對它背后的創作者來說,回應爭議最好的方式是:做下去,不要停。
作者|李安、編輯|李肖
2021年,電影《雄獅少年》用留守少年舞獅的故事為真人動畫電影帶來了多樣化和創新可能,并且以8.3的豆瓣評分成為當年豆瓣評分最高華語電影榜榜首。
三年過去,續作《雄獅少年2》延續并超越了前作的口碑,8.4的豆瓣評分,是年度豆瓣評分最高華語電影榜前五位,也是榜單里唯一一部動畫電影。
相比于第一部,《雄獅少年2》在動畫制作技術和視覺表現力方面更進一步,而令人熱血沸騰的小鎮少年們圓舞獅夢的故事,也在少年阿娟扛起家庭重任后升級為在格斗擂臺上實現新的自我成長。電影還展現了傳統武術與現代賽場的碰撞與融合,及其背后所承載的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與發揚。
然而,這樣一部電影,卻從上映至今就飽受爭議。自《雄獅少年》開始,到《雄獅少年2》依舊沒有止息。電影上映大約一周后,《雄獅少年2》的出品人、監制、制片人張苗在直播中回應了影片上映后的鼓勵與爭議。他說:“沒有人愿意花三年或五年的時間傾其所有拍一部電影,做一部國漫,是為了去表達任何不好的東西,我們的初心沒有變?!?/p>
《雄獅少年2》里有一段阿娟被競爭對手設計網暴的環節,與戲外電影所承受的爭議形成了某種巧妙的關聯,阿娟最終能夠沖破爭議的方式,是站上擂臺,直面對手,打出屬于自己的制勝一擊。而在兩部《雄獅少年》的導演孫海鵬來說,電影的內核,從來都不是為了爭論輸贏,而是在他所熱衷的現實主義敘事里,用成長構建出屬于現實中每個平凡你我的“不敗”敘事。
近日,博客作者對話《雄獅少年2》導演孫海鵬,他喜歡看觀眾對于電影的不同解讀,也從反饋和建議中汲取能量,這些都會成為他籌備《雄獅少年3》的動力。如果“爭議”注定是這部動畫電影的宿命,那么對它背后的創作者來說,回應爭議最好的方式是:做下去,不要停。
找一個概念
電影《雄獅少年》的結尾,阿娟在好友阿貓的助力之下高高躍起,將獅頭掛在了擎天柱上,他的身影也褪去曾經軟弱的標簽,化身為雄獅意向;舞獅場外的阿娟家里,他受傷昏迷的父親手指微微顫動,兩個奇跡在同一時刻輝映。這是主創的神來之筆,讓不少喜歡影片的觀眾擁有了心中屬于“雄獅少年”的白月光時刻。
一個擎天柱把《雄獅少年》送上高點之后,也為《雄獅少年2》的創造帶來了不小的挑戰。在導演孫海鵬看來,即便續作的故事與第一部有變化,他依舊希望能在結尾處帶給觀眾一個如前作一樣力道十足的情緒高點“再一次把結尾的情緒頂起來”。最終,孫海鵬和團隊找到了“野草背后有雄獅”的創作落點,配合畫面、聲音等效果,為《雄獅少年2》打造了屬于自己的高燃結尾。
阿娟將獅頭掛在了擎天柱上
無論是前作的舞獅,還是續作從舞獅延展出的武術和格斗,少年阿娟身上不變的標簽是“雄獅”。在《雄獅少年》中,導演孫海鵬和編劇里則林用軟弱少年變雄獅的概念完成了對人物成長線的塑造,到了《雄獅少年2》,導演找到了新的指代,孫海鵬覺得到上海打拼的阿娟很像是鋼筋混凝土的裂縫中生長出來的野草,而野草的概念同時也契合了每個在大城市里打拼的普通人。
雖然雄獅與野草的概念都能與阿娟完美貼合,但這兩個看起來完全不搭邊的事物之間的關聯性就弱了很多。這個問題困擾了孫海鵬將近兩個月時間,偶然之間他在翻資料的時候看到了關于獅子的紀錄片,紀錄片里說非洲獅在捕獵的時候會藏在一片濃密的野草叢間,然后趁著獵物放松警惕的時候沖出來完成捕獵。
這個發現讓孫海鵬十分興奮,野草背后有雄獅的概念應運而生。他說,這個概念同時兼具了“藏”的深意,與影片中要講述的中國傳統武術也能夠很好地進行結合。比如阿娟在擂臺上與泰拳高手亞桑對陣,最終正是靠著最后一個藏招“騰空轉身后踢”贏得了比賽。這場戲也成為片中諸多擂臺賽中看得特別爽的一場。
現在看來,野草背后有雄獅的概念不僅點綴了片中的重場戲,自然地貫穿了阿娟在整部電影中的成長與心境,也完成了孫海鵬最初對這個概念的創作訴求——一個能夠引發情緒高點的結尾。《雄獅少年2》的尾聲,阿娟與宿敵肖張揚的擂臺賽,目的不是為了贏,而是要在這場比賽中擊碎對手藏在拳套里的陰謀。
隨著肖張揚的手套破裂的瞬間,孫海鵬將鏡頭視線壓至地面,仰視鋼筋混凝土的城市與野草叢生之地,變成蒲公英種子起飛的阿娟飛到城市后生根發芽、破土而出后變成城市里的小小野草,上海街頭的白玉蘭盛開后是家鄉的木棉花(也叫英雄花),那個被英雄花砸中的少年如此前一樣扎緊褲腰帶,吊起一口氣,久經磨礪的野草在把根死死地扎在擂臺上之后,釋放出藏在內心深處的雄獅。
戴拳套,上擂臺,難上加難
在技術層面,《雄獅少年2》相比三年前又有了質的飛躍。特別是影片中大量的擂臺戲,拳拳到肉的真實打擊感,肌肉的運動細節和皮膚上汗水與毛孔的細節,都讓觀眾感受到了國產動畫電影在技術和制作方面的進步。
孫海鵬介紹,影片中涉及的復雜場景、動作、特效等需要海量計算資源進行渲染,總渲染超4億核小時,成片渲染時長是第一部的3到4倍,部分特殊鏡頭單片渲染時長超100小時。其中,大量的打戲是制作和技術層面的最大難點,而打戲中最難的就是擂臺戲。
聽到“擂臺+打戲”的想法之后,第一個頭疼的便是影片的動作指導,他對孫海鵬說:“哎呀!擂臺戲是最難做的。為什么?拳手在擂臺上不能穿上衣,還戴著拳套,手勢也不能用?!边@意味著影片所要展現的關于中國傳統武術的部分要打折扣。
在方方正正的擂臺上,兩個戴著拳套的人能用到的招式不外乎直拳、擺拳、勾拳,上中下的掃腿。一場6-7分鐘的打斗戲,只有這幾招會很容易重復。如果再接近現實中的格斗技巧,還有很多觀賞性不強但制作難度不小的地面技術。如果將場景換到街頭就簡單很多,可以借助各式各樣的道具玩出不同的花樣,重復度不高,觀眾在觀影過程里也不會感到審美疲勞。
在動作指導完成第一次動捕(注釋:即Motion capture,是一種記錄并處理人或其他物體動作的技術,通過傳感器和軟件將真實世界的動作轉化為虛擬角色或對象的動作。)之后,孫海鵬在梳理數據的時候意識到了打戲的難度。動作重復度高,節奏難把控都讓他不知從何下手進行篩選,大概弄到一半的時候他就陷入崩潰。
最終,他和團隊花了七八個月時間完成打戲的梳理,和動作指導“對齊顆粒度”,在第二次動捕中呈現了現在影片中的打戲場面。“當時的情況是辛苦弄完一場發現還有兩場不知道怎么弄,現在回憶起來都會被那種無力感籠罩?!睂O海鵬對博客作者說。
不過,在技術的打磨過程中他們也有新的收獲?!缎郦{少年2》的擂臺賽中有不少裸露肌肉的鏡頭,不同拳手有不同的肌肉素質,阿娟本人身體的肌肉線條也會隨著訓練的增多發生變化。為此,孫海鵬和團隊經過近一年的測試,摸索出了一套適合《雄獅少年2》的肌肉制作流程。
這是一套什么樣的流程?孫海鵬說,相較于個別鏡頭的困難,海量鏡頭更可怕?!缎郦{少年2》的打戲時長超過二十分鐘,有上千個鏡頭要處理,同時,基于觀賞性的考量,影片里的打戲鏡頭被切得很碎,一些鏡頭不足一秒。面對如此龐大的數字,制作團隊耗時一年開發了一款新的流程,用來處理片中80%以上的打戲鏡頭,剩下需要精雕細琢的鏡頭依舊交給人工處理。
在有限的時間和條件里盡可能地追求極致,孫海鵬覺得還是有一些遺憾。比如現實與古戰場切換的那場戲,為了趕時間沒做煙霧效果,如果在戰場上加入煙霧氛圍感會更強。“加上這些細節會讓電影更有質感,包括文本上再提升一下,每場戲再雕琢打磨,或許觀眾看起來會更好更舒服?!?/p>
上山下山,就像舞獅
從舞獅到傳統武術上格斗擂臺,“雄獅少年”系列似乎應了片中那句臺詞:人這輩子,上山下山,就像舞獅,有自己的路要走。
如果說《雄獅少年》是舞獅所代表的傳統文化自身能夠給予人怎樣的成長與能量,那么在《雄獅少年2》中,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武術不僅讓阿娟發生了改變,加強了對抗,同時也加入了對外部環境的關注。孫海鵬覺得,續作故事更多是在展現人如何適應現代社會和環境。
從舞獅到武術,從廣州到上海,阿娟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他沒有因為將獅頭掛上擎天柱便改變人生,擺在他面前的依舊是賺錢為父親治病、養家糊口的重擔。舞獅帶給他的喜悅轉瞬既逝,《雄獅少年2》把更大的舞臺和更殘酷的現實推到他面前,在這個并不是非黑即白、但十分看重輸贏的世界里,少年阿娟和觀眾迎來了新的挑戰,也要完成更大的成長。
在孫海鵬看來,《雄獅少年2》相較于第一部少了很多浪漫主義,變得更現實了。電影一開始,阿娟便呈現出大城市打拼兩三年后的年輕人的狀態:心氣不如過去高,人也充滿了無力感。隨著他丟了工作,為了賺錢貼補家用學習傳統武術,站上擂臺贏比賽,到被陷入對手的網暴陷阱,曾經的懵懂少年最終擁有了勇闖現實世界的擔當。
阿娟的成長與變化背后,也是每個人面對現實種種所產生的成長與變化。“雄獅少年”系列歸根結底還是聚焦現實的敘事,在塑造真實人物的同時,孫海鵬也為影片構建了屬于平凡你我的煙火氣。
雖然《雄獅少年2》的故事發生在上海,但阿娟、張瓦特等人居住的地方看起來依舊游離在大眾對國際大都市的認知之外。自幼在湖北小鎮長大的孫海鵬特別喜歡老街區、菜市場這樣裹挾煙火氣的地方,這樣的地方讓他有種“整個人都活過來的感覺”。
把《雄獅少年2》的故事發生地選在上海后,他和團隊開始擔心無法很好地展現上海本土特色,因為主創團隊大多沒有在上海生活,唯一有上海工作經驗的美術總監也不過呆了一年時間。為了更加了解這里,他和團隊一遍遍去上海觀察、采集資料,他發現如果以“外地人”的視角切入去觀察這里反而能找到許多有意思的地方,“本地人其實更容易陷入圈層概念,很多生活在這里十幾二十年的人或許已經失去了對整個城市的新鮮感,而是將自己局限在某一類事物上?!?/p>
在取材過程中,孫海鵬發現石庫門、洋房和法國梧桐在上海雖然典型,但還有很多地方并非如此。比如,他在片中特意把張瓦特居住的地方安排在上海工人新村的老房子里,這種五六十年代的老房子在上海并不少見。在工人新村,泡桐和銀杏樹比法國梧桐更常見。
而阿娟最初到上海租的房子是棚戶區的自建房,一個朋友推薦孫海鵬去參考一個準備拆遷的老棚戶區,其中的格局在電影里被還原成阿娟的出租屋,回家需要通過狹窄的過道,路過廚房和簡陋的廁所,五平方米的房子沒有窗戶,只放得下一張床。孫海鵬將自己捕捉到的屬于上海的豐富性放進了電影里,構建了阿娟和張瓦特生活的一部分,并由此關照到了許多現實中的普通人。
在《雄獅少年2》上映后,孫海鵬驚喜地發現自己在片中埋設的20個彩蛋都被觀眾一一找到,他喜歡看觀眾對于影片不同角度的解讀,覺得金總和肖張揚的“CP黨”很有意思。相較于《雄獅少年》,他覺得《雄獅少年2》的結構更加標準,更符合節拍,但無論是第一部還是第二部,都懷著做好動畫的初心在創作。
最近,他和團隊在籌備新的作品,同時籌備多部作品以維持團隊運轉是動漫公司的常態,而《雄獅少年3》的故事還在醞釀中。他會從觀眾的反饋和建議中汲取能量,進行調整。兩部“雄獅少年”之后,他和阿娟一樣依舊是“上山下山,有自己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