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賞賈樟柯需要門檻。
當然,這兩年講這種話很容易被噴。什么裝X、小資、自絕于人民,帽子、破鞋、西瓜皮就全都扔上來了。
上一位使用大量過往素材做了一新片子的第六代導演,都被某些自媒體定性成誤把性解放當成性放縱,終極藝術表達就是imparty和濫交的色情狂了。
注:不是賈樟柯
有門檻這句話有啥奇怪的嗎?
大伙在OF上給福利姐、福利哥過門檻,說這是尊重個人對身體的支配權??磦€漫威最后一戰,前座大哥就著彩蛋能跟人念半本玲瓏塔。怎么現在說看賈樟柯也是有門檻的,很難理解嗎?
之所以把這句話擱前頭,是因為賈樟柯這兩天的院線新片《風流一代》,這部電影現在爭議很大。
但是要想好好討論這些爭議,咱得先過門檻,在門檻里頭聊。
零、門檻
咱先說,《風流一代》有沒有噱頭?太有了。
全片趙濤飾演的女主角巧巧,從頭到尾就一句詞兒。 大膽吧。
《風流一代》 注:不是吳京
該片時間線貫串22年。其中夾雜著大量賈樟柯早年拍攝的真實素材,過往作品的未放出局部和劇情化延伸。各種器材、畫幅、分辨率、拍攝手法,就像從卓別林的《摩登時代》穿越到《定軍山》,卡梅隆的《阿凡達》下一秒來到了金廣發。 實驗吧。
在男女主稀薄的個人感情故事線中,時代背景音宏大嘈雜。那里頭有縣城、下崗、邊緣人群,有申奧成功、三峽移民、疫情三年。而背景音樂更為嘈雜,有快樂の老家、的士高、葉倩文,萬能青年旅店、崔健、五條人。人文吧。
《風流一代》
所以,不少觀眾都沖著噱頭去了,看完有一半傻了,還有一半也傻了,完了從褲兜里掏出手機開始罵。評價相當兩極分化。
其中夸的咱就不說了,賈樟柯從來不缺贊美。咱們就看看罵的,就這部片子罵的多數都很精彩。
這說明,現在愿意走進電影院看賈樟柯的觀眾受教育程度普遍較高,熱愛思考,表達能力出眾。
一位豆瓣網友把《風流一代》比作一間純K包廂,這個說法我怎么琢磨怎么覺得這個巧妙。但你要說這是差評吧,最后他又給了個四星。就像包廂里那個堅持說自己不唱的人,最后上去點了首《情歌王》。
還有人說這就是賈樟柯轉發了自己以前的微博,這個說法也很靈,比《風流一代》解構風流都解構主義實證。
以及還有拿做飯類比的,認為賈樟柯屬于是沒活兒了,一看冰箱剩了四個蘿卜切吧切吧剁了。
很多時候,憤怒來自于無法理解和掌控?!讹L流一代》是那種國內院線上基本沒人見過的電影,難以概括,難以歸類,難以定義。
為了給《風流一代》放進一種確切的框架里去評價,大家給這部電影安上了很多詞。什么時代拼貼畫、影音博物館,有人看到了符號主義和影像實驗,有人看到了金曲串燒和自我致敬。
《風流一代》
要我說,《風流一代》其實是一部風格化極為鮮明的電影,謎底就在謎面上。
對于中式夢核愛好者來說,賈樟柯的《風流一代》就等于“A片”。
對于賈樟柯的既有受眾群體來說,《風流一代》就屬于粉絲感謝祭。
這話不純純是我瞎扒的。賈樟柯導演近期在接受[一條]采訪的時候說:“我希望每個觀眾,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生活回憶?!?/p>
“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中式夢核?!?/p>
來自[一條]
有人說,賈科長是不是跟這蹭熱度呢?
還真不是。這兩年爆火的“中式夢核”,其實這套東西賈樟柯早已經玩過了、玩爛了,只不過從未像《風流一代》這樣在形式上如此袒露。
如果你用中式夢核的角度去理解《風流一代》,以及賈樟柯過往的經典作品,會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而中式夢核之所以吸引現在年輕人的根癥,正是賈樟柯整個影像哲學的密碼。
一種方向:指向過去
賈樟柯的所有作品都有著強烈的時間指向性。他不渴望未來,而是從當下頭也不回地指向過去。
豆瓣上有人說賈樟柯好像就沒生活在智能機普及以后的時代。雖然刻薄,但我覺得還真挺準確。
還有個兩星評價說賈樟柯2010年后沒聽過流行歌,差不多這么回事吧。你要想在賈樟柯的作品里聽APTAPT,得去他至少十年以后拍的電影里面找。
賈樟柯是當代中國的過去時,渾身充滿著依依不舍的滯后性。如果把時代比作是一列不斷提速的高鐵,賈樟柯就是那個經常在時代列車上回頭的人。東張西望,拍拍看看。
用賈樟柯2006年的電影《三峽好人》里小馬哥的那句話說,就是我們都太她娘的懷舊了。
《三峽好人》
而且賈樟柯對千禧年前后那一陣情有獨鐘。他積累了大量的關于那一段時間的素材,他寫的故事也大多都在那前后轉折或者打彎。
為啥呢?因為那是近幾十年中國變化最為劇烈的時期。
轉型、申奧,加入WTO,大下崗、城市化,貧富差距拉大。從經濟形態到大眾心態,全國人民都在經歷史無前例的變化,恰好賈樟柯就身處那一代人中切身經歷了這種變化。
而好死不死,他又是對變化極為敏銳,并且是最有記錄和表達能力的那一批人。
他的電影就是在過去的時間中精準地打下信標,以便于在遺忘成為常態,歷史虛無主義橫行霸道的現在供你精準定位,方便你隨時回到過去的某時某地某種確切的處境與心情。
《站臺》
X博士發過一篇文章叫《中式夢核是對千禧年的集體上墳》,因為中式夢核的素材基本都取材于千禧年前后的生活圖景。
從八九十年代的建筑,到九十年代后二十一世紀初的上層建筑,新世紀浪潮裹挾而來的新事物,玩具、電腦、公共汽車。這些都是指向過去的明確信標。
賈樟柯的電影相較于短視頻網站上的夢核作品,細節更為豐富,圖景更為廣闊,記錄更加準確。
幾乎是不加隱瞞的沉浸式千禧年至九十年代漫游,他離10萬投幣的作品就差一個低保真濾鏡了。
物品。
《世界》
聲音。
《三峽好人》
人,與人們。
《山河故人》
這種指向過去的偏執,有沒有欣賞的價值?
中式夢核的魅力是你明確知道自己無法回到過去,所以對過去的回溯與建構是絕對安全的,一趟驚心動魄又毫發無傷的發現之旅。
鏡頭從大同商業銀行掃到桑塔納,路邊一群群茫然的人,不知道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這里面是否也站著我的父親?
《風流一代》
在縣城促銷活動上表演的年輕女孩,我的童年無數次從街邊路過她們。當時好奇她們從何而來,如今好奇她們走向了怎樣的明天?
《風流一代》
有人說,把賈樟柯的作品連起來是一幅近20幾年的清明上河圖。如此來說,《風流一代》就是這幅圖的注解速覽版。
如果你看賈樟柯毫無感覺,那只能說明這夢核里并不是你的夢。在這幅圖上,并沒有你的生活。
兩種情緒:不安和自憐
兩種情緒貫穿了幾乎賈樟柯的全部作品,一種是不安,一種是自憐。
賈樟柯電影的主角們都是不安的。新世界來臨,雷聲隱隱,你在屋里一無所知,以至于按捺不住想伸出頭去看看。
1995年《小山回家》,那個不想好好上班的小山跟那些不想回家過年的老鄉,他們是不安的。
《小山回家》
1998年《小武》里被拷在電線桿子上的小偷,跟小武在街上游蕩的年輕人們,做生意發了意外之財的發小,發廊里來自遠方的陪酒姑娘。他們是不安的。
《小武》
2000年《站臺》里穿喇叭褲自詡文藝工作者的崔明亮,劇團里每一個曾精神世界充盈的青年,面對改制,南方的風,美國的流行文化。普希金的朋友們是不安的。
《站臺》
2013年《天注定》里從社會事件中化身的人物們,點殺復仇的大海,流竄搶手的三兒,按摩店揮刀的小玉,從樓上一躍而下東莞打工仔。他們也是不安的。
《天注定》
不安,是面對新的時代條件,想要改變或者被迫改變現狀的心理建設。
改變之后呢?一代人真正得到了他們想要的了嗎?得到之后是什么呢?
賈樟柯在電影中給出的答案,就是《風流一代》里五條人在臺上客串唱的那首歌——《一模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巧巧和斌哥這一代人站在了臺下而已。
《風流一代》
過去是臺上唱歌臺下打賞,現在變成了手機里面的直播。
《風流一代》
過去大腦袋電腦里面裝著Flash動畫,我們從虛擬的世界中獲取撫慰。如今,這個屏幕只不過是裝到了AI機器人身上而已。
《風流一代》
我們編輯部曾經做過一組圖叫《圍觀的歷史變化》,其中第三張即出自賈樟柯的《山河故人》,這種時代影像的更迭堆放在一起,折射出的冷酷規律,對人的觸動是極其微妙的。
《圍觀的歷史變化》
任你怎么折騰,似乎改造了這個世界,重塑了自我與社會的關系,到頭來回望,其實一模一樣。
與生俱來的苦難和困境,人對自身局限性的焦慮,人類社會的孤獨底色,直到盡頭永不會改變。
一種眾生皆苦、何苦來哉、西西弗斯在月宮砍桂樹的宿命感油然而生,這就是賈樟柯電影的后調——自憐。
自憐就是覺得自己個不容易,往大了說就是覺得一代人不容易。雖然什么也沒改變,但是對眾生的無用功有慈悲心。已知紅塵來去一場夢,但是人這一輩子的想頭就在這一來一去。
這種情緒,就是《世界》里趙小桃跟俄羅斯姑娘安娜在三輪車上隨風響起《烏蘭巴托的夜》。一代人都有一代人曾經幻想,卻又始終無法抵達的遠方。
《世界》
就是《站臺》里最后已經跟尹瑞娟結婚生子的崔明亮,他歪在椅子上做的那個夢。一代人都有一代人曾經不愿意面對,但終將又心甘情愿去往的歸宿。
《站臺》
就是《山河故人》的最后一幕,已經失去了父親、丈夫、兒子、朋友,失去青春、熱情和一切繁華如夢的趙濤,在當年那片田野里,在從過去來的一場大雪中,她開始獨自跳舞。
《山河故人》
而不安與自憐,恰恰是所謂中式夢核最根源的兩種情緒底色。甚至說,每一段可以咀嚼的過去,都有這兩樣東西相互糾纏伴生。
每一代人都是以不安開始,又以自憐結束。周而復始,輪回滾動。在中式夢核,你從不會看清鏡子里那人的面孔。那是你自己。
趙濤即是賈樟柯的鏡子。她是賈樟柯夢核世界的終極錨點,要真像很多人說的換過一堆女主角。那今天,就沒有《風流一代》了。
《風流一代》
沒有三了
再一再二后面不一定有再三。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導演也是。
到了《風流一代》,我們大概可以認為,賈樟柯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
《風流一代》拍攝了22年,在22號上映,上映時間22天。你看,他也知道,或許到不了三了。
賈樟柯在訪談里,把中國電影區分為疫情前和疫情后。一個新的世界已經出現了,只是新世界不一定有他們的船了。
第六代導演們已經不約而同開始翻起了素材。他們中有人說要拍更新的電影,科幻的、安全的、動人心魄的、生機勃勃的。
但現階段是,他們似乎對未來無話可說,對當下更是保持著一定語焉不詳的緘默。賈樟柯也不能例外。
我們沒辦法苛責文藝工作者不能一直與時俱進,文藝作品終無法超越其作者所處的時代。
《風流一代》更像賈樟柯為過往這個巨大的夢核起了個名字,包上快遞盒,打上蝴蝶結。
寄往過去。
《風流一代》
電影院里你不安地打開了這份快遞,揣測賈樟柯到底往這里面放了什么東西。
結果盒子里面跑出了一群小人,跑在前面的叫趙濤,穿著反光馬甲步履輕快。
她張開嘴,喊了一聲——啊!
(完)
設計/視覺Lv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