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在親密關系中的暴力十分普遍/Visual Hunt
層出不窮的殺妻案不應該簡單地歸咎于受害者的“擇偶觀”。實際上,面對丈夫們天衣無縫的演技,縱使女性有火眼金睛也難以辨認。
文/戈多
杭州殺妻案告破不久,又有兩起殺妻案同時出現在了熱搜榜,分別是“四川安岳男子趁妻子熟睡將其殺害”和“海口丈夫酗酒后殺妻”。
微博上,“失蹤的妻子”在相關新聞的評論區下發酵成了新版“Metoo”,令人毛骨悚然,也讓不少網友發出了“不婚不育保平安”的感慨。
中國裁判文書網的數據表明,與婚戀相關的故意殺人案件自2012年以后,呈明顯的上升趨勢。其中,男性兇手與女性兇手的比例為9:1。也就是說,殺妻案是殺夫案的九倍。
面對接二連三的殺妻慘劇,“女性擇偶啟示錄”再一次成為熱門的討論話題。熱心網友給出的擇偶建議包括:“父母不讓你嫁的人,絕對不能嫁”、“軟飯男一定不能嫁”、“不門當戶對的人一定不能嫁”、“二婚男不能嫁”……更有深度細化的保命教材“殺人犯鑒別指南”受到追捧。
豆瓣上流傳的“戀愛求生手冊”
但每一次殺妻案的發生,真的只是因為女性太過“眼盲”以至于沒能識別出“潛在的殺人犯”和“家暴男”嗎?實際上,面對丈夫們天衣無縫的演技,縱使女性有火眼金睛也難以辨認。性別暴力的最終指向,不應該是女性們的“擇偶觀”,而是我們不平等的性別文化結構。
妻子的好眼力
敵不過丈夫的好演技
在豆瓣的一份熱門“戀愛求生手冊”中,作者詳細論述了5個鑒別危險分子的維度,分別是“極端程度”、“自戀水平”、“支持資源”、“防御機制”和“共情能力”。如果用這5個維度去分析身邊的任何一個人,恐怕很少有人能和這些因素完全不沾邊。
回顧一下過去幾年里最轟動的幾起殺妻案件,我們就會發現這些殺人犯留給周圍人的印象并非都是“古怪暴戾”的危險分子。恰恰相反,“憨厚老實”“好男人”常常是大家描述兇手時出現的評價。
比如,在杭州殺妻案中,被害人來女士的丈夫許國利在周圍人眼中的形象相當正面:在村民眼中“笑嘻嘻”;在親戚面前“坦蕩蕩”——自稱“身正不怕影子歪”;而來女士的表姐夫也在媒體采訪中表示,“許國利之前是一個很有禮貌的人,告別時會說很多客氣話”。
回看許國利在報警后接受媒體采訪的視頻,也會發現他非常淡定,沒有絲毫的愧疚和慌張,可謂“演技炸裂”。
“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許國利
相似地,在2018年的“天津男子赴泰殺妻騙保案”中,兇手張軼凡在妻子家人的眼中也是一個“好女婿”、“老實人”,而且“很會疼人”。結婚時,兩人家境優渥,被大家認為是“門當戶對”的愛情。
在2016年的“上海殺妻冰柜藏尸案”中,兇手朱曉東的岳父岳母也并沒有察覺出女婿有任何異常,相反,他們強調了女兒與女婿的恩愛——“每次都牽著手進來,牽著手出去”。
在聚焦性別暴力的影視劇中,我們也經常會看到外表為“好男人”的兇手設定。
國內第一部聚焦家庭暴力的電視劇《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中,家暴男安嘉和在同事眼中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好男人。
在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英劇《獨夫》(The Widower) 中,通過殺妻騙取巨額保金的男主人公,也被人們評價為“風趣幽默”,“風度翩翩”的“好男人”。
殺妻騙保的男主人公被大家認為是文質彬彬的“好男人”/《獨夫》劇照
就在此前熱播的電視劇《隱秘的角落》中,“殺妻犯”張東升在周圍人眼里也是一個顧家、溫和的“好男人”。在殺妻之前,他也并未與妻子發生肢體沖突,“暴力傾向”更是無處可尋。
可見,“家暴男”、“殺妻男”未必那么容易辨識。他們可以深藏不露,且善于給周圍的人營造積極正面的個人形象。
“無解命題”:
親密關系中,女性怎么做才能不受傷害?
當我們談論“女性如何擇偶”的時候,我們往往忽略了一個事實:親密關系中,人的變化可能是巨大的,而暴力傾向的展現也絕非是突然直接的。
家暴案、殺妻案中,丈夫們經常以甜言蜜語的“暖男”形象登場,然后以冷酷暴力的“惡魔”形象退場。這個轉變的過程經常是悄無聲息、循序漸進的,如同溫水煮青蛙般讓人難以察覺。
在《親密關系如何傷害我們:性別暴力的94個案例》一書中,作者指出,相比于陌生人之間的暴力,親密關系里的暴力更具隱蔽性,也更難以察覺。
親密關系中,以“愛”之名的暴力讓人難以逃脫
人們常常會對親密關系中的暴力容忍度更高,判斷力也會因為兩人之間復雜的情感糾葛變弱。施暴者往往會替受暴者辯解,伴隨著以“愛”之名的情感綁架,導致受害者很難果斷地從親密關系中逃脫,并讓“愛”成為一次次原諒暴力行徑的理由。
其中,肢體暴力最好確認,也最容易激發受害者的反抗。而精神暴力(包括言語暴力)、性暴力、經濟控制三種暴力形式更隱蔽——當它們潛伏于日常生活的瑣碎中,受害者更傾向于選擇“默默忍受”。
作者強調,家暴背后的根源永遠是不平等的性別文化結構。比如當妻子的行為不符合性別行為規范時,一些丈夫就會使用各種手段來“制裁”、“懲罰”妻子。杭州殺妻案件發生之后,有男性用惡臭的“兩噸水警告”、“化糞池警告”威脅妻子“聽話”、“做家務”,遵循的便是這種邏輯。
但是,妻子符合傳統的性別期待,就能夠因此遠離家庭暴力嗎?
實際上,在杭州殺妻案、泰國殺妻騙保案以及上海殺妻冰柜藏尸案中,三位妻子都是外人眼中“溫柔”、“體貼”、“會做家務“的、符合傳統性別規范的女性。
另外,人們經常習慣性將馬克思的“萬能理論”——“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套用在親密關系里,但經濟地位高就意味著女性在家中必然擁有更多話語權嗎?答案并非如此。
在杭州殺妻案中,來女士擁有百萬存款與兩套房產,但仍需承擔家務;在上海殺妻藏尸案中,受害妻子經濟獨立,收入是丈夫的一倍,但丈夫消費無度,參與網絡賭博,欠下大量債務;在泰國殺妻騙保案中,受害妻子家庭殷實,僅嫁妝就有80萬現金,且婚后不久丈夫辭職,全靠妻子一人的工資收入維持家庭,就連最后一次旅行,丈夫透支的都是妻子的信用卡。
上海殺妻藏尸案中,遇害妻子在親友眼里是一個體貼溫柔的“乖乖女“
即使妻子們的經濟地位遠超丈夫,她們仍在其他方面受到丈夫的多重壓制。
在家暴事件發生之后,總有一種聲音質問女性受害者:“遇到有家暴傾向、人格障礙的伴侶,為什么不早點離開?”然而,對于囚禁在婚戀牢籠里的女性,“轉身離開”可能也是一條荊棘之路。
在最近一起“拒絕離婚家暴男將妻子捅死”的事件中,妻子死于了離婚訴訟的路上。此前,我們也經常會在新聞中看到一些女性在離婚、分手之后,仍舊受到前夫、前男友的威脅騷擾。
在日本性別研究專家上野千鶴子的《厭女》一書中,作者提出了“復合殺人”的概念:“起因于家庭暴力的殺人事件,可能性最大的,是妻子戀人提出分手時男人為求復合而殺人,所以甚至有“復合殺人”一詞。要求復合而被拒絕,男人會勃然大怒,為了不讓別人得到這個女人,便殺掉她,因為殺人是占有的終極形式?!?/p>
女性怎么做才能在親密關系中不受傷害?上述令人窒息的“無解命題”最終還是指向了我們的性別文化結構。
殺妻動機中,“情感糾紛”占最高比例/新浪新聞-圖數室
殺妻背后的“男性氣質焦慮”
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于2019年發布了一份關于“暴力侵害女性”的調查報告。在2017年全球被殺害的女性中,有34%(約3萬人)的女性死于親密關系中的伴侶之手。其中,亞洲地區死于親密關系的女性數量最多。
2017年,全球超過三分之一的遇害女性死于伴侶之手/ 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
這份報告指出,親密關系中對于女性的暴力犯罪深植于整個社會所認可的“傳統性別規范”——男性在家庭中被期待承擔“權威”角色,以及男性在資源分配上應該掌握控制權(包括對于女性的支配)。
日本心理學家小倉千加子說:“女人尋求關系,男人追求占有”。而這種對占有的渴望就來自于支配性的男性氣概。
同樣,聯合國人口基金會發布的《中國性別暴力和男性氣質研究》指出,“如果男性認為自己的權威受到女性伴侶的挑戰,那他們將可能通過使用暴力來保護自己的權威地位”。
因此,對于一部分經濟地位遠低于女性伴侶的男性而言,他們更有可能通過壟斷在家中的話語權來彌補經濟地位的失落。
英國學者Antony Whitehead用“男性氣質焦慮”(masculine anxiety)來描述一些男性在面對自己的男性氣質、性別角色瀕臨瓦解的時候所產生的不安情緒。這種害怕自己“不夠男人”的恐懼會削弱當事人的道德感和對受害者的同理心。于是,這種焦慮可以導致他們毫不自責地對伴侶實施暴力。
男性氣質焦慮/果殼網文章截屏
近年來,女性社會地位的整體提升、女權話語在公共輿論中的活躍,使得男性的傳統性別角色不斷遭到挑戰,由此引發的“男性氣質焦慮”無處不在,而這種焦慮則進一步激發了男性家庭暴力。
性別研究專家方剛在分析電影《天水圍的夜與霧》時,提出了“男性氣質焦慮下的家庭暴力”。影片取材自2004年的香港天水圍滅門慘案——一位無業男性在砍死自己的妻女后自殺身亡。
在影片中,男主角李森依靠救濟金和妻子微薄的工資來撫養幼女。作為一個靠妻子維持生計的“失敗者”,李森在父權文化中被剝奪了作為“男人”的尊嚴。于是,一無所有的李森可悲地通過家庭暴力消除焦慮并挽回他失去的“男性尊嚴”。暴力,成為李森對自己男性氣質的終極“證明”。
《天水圍的夜與霧》電影海報
一直以來,暴力都被視作“男性魅力”的表達方式。
潛意識里,我們總是會區分什么是“有害的男性暴力”(如家暴、性侵等),什么是“迷人的男性暴力”(好斗、勇猛、支配欲),但是二者的本質相同,都屬于“權力壓迫”。
我們也應該謹慎那些從生理層面對男性暴力做出解釋的“話術”。
“界面文化”最近在一篇名為《別再拿睪丸酮作為男性暴力的借口了》的文章中指出,睪丸酮已經被當作一種生理符號,用于解釋男性的暴力行為,也變成了男性的“免罪金牌”。
但是最新的研究證明,睪丸酮與暴力程度之間幾乎沒有聯系。我們以前總是習慣性地陷入生物決定論的思維——“是男性的睪酮激素刺激出了他的暴力行為”,但實際上,更重要的因素是我們的文化環境一步一步“默許”了男性的暴力行為。
暴力在流行文化中常常是“男性魅力”的組成部分/《天生殺人狂》劇照
所以,在層出不窮的殺妻、家暴的悲劇之后,我們的反思不應該止于“如何選擇伴侶”的問題層面,更不應該把悲劇歸咎于受害女性的“眼盲”。
“可以出軌、可以家暴,但是別殺我”的天真言論是時候停止了。不尊重女性——家暴——殺妻,這三種行為的關系不是割裂的,而是遞進的。殺妻是家庭暴力的最極端的形式,但不意味著我們可以默許前兩種行為的存在。
沒有人是天生的殺人犯,也沒有人只是口嗨式的“兩噸水警告”。殺人犯、家暴男不是既定人格,而是性別文化和社會權力關系共同作用的產物。
所以,每當我們呼吁“姑娘們,一定要擦亮雙眼”的時候,也不要忘記追問、反思眼下的性別權力結構。否則,每一次親密關系里的悲劇都只能讓“擇偶觀”或者“遇人不淑”作為輿論的終點。
參考資料:
[1] 起底杭州殺妻碎尸案疑兇:19歲離鄉謀生,村民面前總是笑嘻嘻 | 楚天都市報
[2] 泰國殺妻騙保案復盤:購數千萬保險偽造溺水,庭上喊媽又全盤翻供| 南方都市報
[3] 上海殺妻藏尸案之拐點:激情殺人VS蓄意謀殺| 三聯生活周刊
[4] 親密關系如何傷害我們:性別暴力的94個案例| 陳亞亞
[5] 戀愛求生手冊|劉昭
[6] 普吉島殺妻事件|每日人物
[7] 從男性氣質視角看家庭暴力 |方剛
[8] 天水圍的夜與霧:男性氣質焦慮下的家庭暴力 |方剛
[9] 厭女| 上野千鶴子
[10] 別再拿睪丸酮作為男性暴力的借口了 |界面文化
[11]‘Rethinking masculinity: a critical examination of the dynamics of masculinity in the context of an English prison | Antony Whitehe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