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幀幀地給她遮眼袋,最后還嫌我去掉了她的臥蠶”;
“山景、海景任切換,導演想起一出是一出”;
“劇組不走心拍,給的時間不夠,最后后期扣工資”;
“不只演員不敬業,各環節都由后期‘擦屁股’”
“最怕觀眾罵5毛錢特效!”
1月5日一篇名為《替身算啥?鐘漢良、楊穎全靠摳像演戲才是真牛逼! 》的文章在社交平臺上廣為傳播,也因此繼“臺詞演員”到“濫用替身”,國產劇又催生出“摳像演戲”這個新詞匯,眾多網友對《孤芳不自賞》一劇的畫面展開熱議,紛紛質疑“劇組大量摳像是否因為找不到人?”隨后劇組方和兩位主演均發聲明否認“靠摳像演戲”,并通告將對造謠者追究法律責任。我們采訪到該文原作者阿姆斯壯,其表示目前還未收到律師函,原稿也未刪除。
“摳像”本是常規技術,如今為何同“濫用替身”一般走向負面?做“摳像”的都是些什么人?他們背后又有怎樣的故事?新京報記者走訪多位影視后期制作員工,并采訪視覺導演、編劇、制片人、技術專員、專家學者等,從參與后期制作人員的數量規模、薪酬現狀、影視作品中濫用后期制作等行業亂象…這些背后故事里,依然有讓人瞠目結舌的神奇經歷。
“后期”總為劇組背鍋?
其實,“摳像”只是后期制作中的一類最基礎技術 ,分為視頻摳像與圖片摳像兩大類。動態的視頻摳像需要對鏡頭進行數據追蹤,再對所需要摳出的形象進行羽化,若有一些鏡頭涉及到“改景”,或現場準備不充分,將要進行“實摳”。而“實摳”基本是每個后期人員的噩夢,因為此工序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與精力,將畫面一幀幀地進行手動處理。例如僅一個難度較大的鏡頭(25幀)就需要至少3天時間。
其實業內很少有“摳像師”這類說法。負責摳像的人大多隸屬于影視后期制作公司的合成部門,而正是這些自稱為“影視民工”的后期制作人員,如今正行走在要不要繼續堅持的困惑之間,他們面對的挑戰、承受的輿論壓力都非常之大。新京報記者獨家專訪多位不同經歷的后期制作員,聽聽他們背后的故事。
后期制作吳俊:“擦臥蠶”事件讓我辭職
后期制作中的瑣碎讓吳?。ɑ┙洺S修o職的沖動,最后讓他離開這個行業的最后一根稻草是 “擦臥蠶”事件。
不少演員在拍戲期間不注重保護形象,例如在一部情感劇中擔綱女二的C姓女星,平時拍戲馬馬虎虎,收工后就聚眾開派對、喝酒,還長期熬夜。拍戲時,暗沉的眼袋在高清的鏡頭下尤其明顯,化妝師想盡辦法也遮不住,于是攝制組讓吳俊一幀幀地P走這些眼袋。“因為動態鏡頭特別多,只有一張圖一張圖地擦掉眼袋,同時要保持前后一致,不能說這一幀祛除過度,那一幀又太不明顯,光擦她的眼袋就花了我3天時間?!?/p>
吳俊自認為是一個耐心的人,但每次想到因為演員不自律、沒有好好保持自己的拍戲狀態給他們帶來的麻煩,心中就憤憤不平??菰锓磸偷墓ぷ鞑]有為吳俊迎來贊譽,“電視劇播了以后我就收到這位女星的投訴,她說我把她的臥蠶P沒有了,破壞了她的形象。那時候,我找不到什么再堅持下去的動力了?!?/p>
視覺導演李毅:各環節的不敬業都由后期“擦屁股”
不同于他人,摳像合成這個最基礎的工作,在視覺導演李毅(化名)眼里卻是最復雜的一個環節,需要對劇本熟悉,以及基礎的審美與藝術概念。李毅表示自己每天把時間都浪費在擔心演員表現的問題上。李毅無奈地表示,“一部影片就一個主演還好,有兩個演員時間就會‘打架’,你等不到他,他等不到你,就只能輪著順序拍再合成,這樣大大增加了后期的工作量?!崩钜愕膱F隊成員經常向他抱怨制作這些奇葩的鏡頭又辛苦又不討好。
李毅告訴記者,如今不僅是演員不敬業,攝制的各個環節都不講究,大大增加了后期的負擔和穿幫風險,“比如演員頭套沒帶好老是露邊,化妝不夠精細,服裝穿戴不整齊……無論哪個小環節出了錯,都要由后期來修補?!弊罱?,李毅的團隊要完成24小時時長鏡頭的后期特效,也就意味著四個月內他們要做完將近25000個鏡頭。一個鏡頭就需要花兩三個小時,“大家基本把家都搬來機房了,在那打盹、在那吃外賣,干這一行,能睡6個小時就謝天謝地?!?/p>
▲《特種兵之火鳳凰》的導演劉猛在業內以認真聞名,對后制團隊的要求極高,在拍攝時也追求真實,基本都是實景拍攝。但是,他們還是遇到了一個棘手問題。有一個角色肩上的軍銜少了一顆星、領花佩戴也有誤,后期制作只能一點點地去修補,相關人員表示:“這樣的問題是最難對付的,修改這個小細節、幾十秒鐘的鏡頭就要花上一個星期?!?/p>
后期制作行業亂象叢生
亂象一:不必要的“合成”猛增
隨著熱錢大量涌進影視市場,電視劇產出數量逐年增加,逾10位后期制作人員均向記者坦承,近幾年工作量大大增加,不必要的合成鏡頭也越來越多。
參與過某部大制作電視劇的知情人士透露,“一部劇拍攝3 個月,男女主角同時在現場的時間不超過兩天,不僅大量投入綠幕拍攝,連演出者都是替身。”不少業內人士認為:“問題主要在于演員檔期搭不上。雖然有些被質疑的劇,目前沒有證據證明演員大量時間不在片場,但鏡頭呈現形式讓人匪夷所思。特效應該是為電視劇更加添彩,而不是補充前期工作的缺失。”
亂象二:文戲都要靠后期合成
后期合成師黎靖宇表示,《孤芳》這樣的題材與這些科幻大片完全不同,這類古裝戲基本上都能通過租借影視城、實景拍攝來完成,大量使用綠幕的必要性根本不大,“連《阿凡達》這類大幅依靠特效后期來制作的科幻片都曾去張家界取景,一般古裝劇中,飛天等鏡頭用摳像無可厚非,但不少文戲都要依靠后期合成,實為大大增加工作量,更是降低了影片質量?!?/p>
亂象三:后期做大量工作但無人重視
導演郭靖宇表示“如今市場嬌慣很多演員根本不需要演戲,稍微整下容,露個臉,還可以用‘署名權’與‘肖像權’賺快錢?!庇耙暼s定俗稱“不讓編劇到現場”,往往他們到現場都會被現場呈現的效果與劇本不貼切感到憤怒,他們甚至會加入后期制作團隊,協助特效把故事“寫圓”。何言回憶道,“當年有一部電視劇經過粗制濫造后與一位同行的劇本完全不合,這位編劇索性熄掉所有音頻,對著主演口型寫一部新的劇本?!?/p>
就業:公時長薪酬低,惡性競爭層出不窮
這個行業普遍工資都不高。一般合成技術員的工資從2千—2萬不等,薪資水平將由公司根據制作項目的難度等標準評定。剛入行的新人,一般不會按績效考核,月薪只能給到2--3千元。工作三年左右的后期制作員一般月薪會達到6---7千元。多數無加班和假期補償。
工作7年的特效統籌師阿杜(化名)直言,行業內還存在惡意競爭,一些韓國團隊會利用返稅制度來壓低價格,他發現后期制作行業缺乏保護,“現在有個特別不好的行業現象,也很常見。我有幾次把項目談得差不多了后來都夭折了,原來韓國公司用比我們低的價錢攔截這個項目。后來我發現原來韓國、加拿大這些國家有返稅機制,他們支持本國的團隊去其他國家‘接活’。更無奈的是,由于這行畢竟需要大量密集型勞動力,他們再把這個項目反包給我們。也就是說我們會以比初始價格低很多倍的價格來接下項目?!?/p>
同時阿杜也透露行業的供不應求滋生出很多小公司,一次次無下限地降低“行價”,“據說有部電視劇就找最便宜的實習生、初學者做特效,他們沒有一點經驗,最終做出來的質量慘不忍睹,竟然還能在網上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