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千鶴子出現在電影對白當中,
這位以討論性別議題而出圈的日本社會學家
在國內已經形成了巨大的影響力。
頗負盛名的法國社會學家皮埃爾·布爾迪厄
也曾深入思考性別議題
并出版過一本學術作品《男性統治》,
這本書在研究性別議題的
諸多學術論 著當中顯得有些特別,
因為作者是一位男性,
更具體地說,是一位白人男性
(用電影中的對白來說,自帶原罪,占據了太多性別紅利的那一種)
那么他的研究有什么能夠
跟《好東西》形成對話的地方嗎?
《好東西》的好 ,
能夠得到一些穿越時空的理論驗證嗎?
接下來我們想結合著《男性統治》里的討論,
和大家一起分享一些在看《好東西》時
感到深深觸動的設定和情節。
我們想說,《好東西》真的是“好東西”!
反傳統的敘事:
處處凸顯的女性力量
布爾迪厄對傳統的男性統治的社會秩序有一個這樣的總結:
P8
男性秩序的力量體現在它無須為自己辯解這一事實上:男性中心觀念被當成中性的東西讓大家接受,無須訴諸話語使自己合法化。 社會秩序像一架巨大的象征機器一樣運轉著,它有認可男性統治的趨向,因為它就是建立在男性統治的基礎之上的:這是勞動的性別分工,是對兩性承擔的活動及其地點、時間、工具的非常嚴格的分配;這是空間的結構,存在著專屬男人的集會地點或市場與專屬女人的家庭之間的對立,或在家庭內部,照管爐火的男方與照看牲畜棚、水和植物的女方的對立;這是時間的結構,勞動日、農事年或生命的循環中斷的時刻是男人的,漫長的妊娠期是女人的。
而《好東西》當中的角色正是對這種傳統“男性統治”秩序的一種反敘事。 它的鏡頭對準的是一個女子力爆棚的世界,一個女性承擔著各種角色而且都做得很棒的世界。
電影的主角是一個“三女家庭”,很颯的大女人、優秀前記者、單身媽媽王鐵梅,可愛戀愛腦女歌手小葉,人小鬼大非常智慧的女兒王茉莉,簡直是女性共同育兒的偉大實踐。電影充滿了有女性力量的小細節,比如有網友提到,影片開頭,為鐵梅和小孩母女搬家的公司是“袋鼠媽媽”;在宣傳片中,鐵梅說“我覺得我什么都能做得好,上班、掙錢、養小孩、教育……”;鐵梅通下水道、修木地板、換燈泡都能完成(“大學的時候選修過污水治理”)…… 為什么觀眾們看著爽,是因為這些呈現都 突破了傳統男性統治視角當中的那些束縛——世界的運轉以男性為主導,女性應該遵循性別的勞動分工并安于社會分配給自己的性別角色。整部電影就是一個大大的“咱們女性有力量” !
母親不被看見的家務勞動,
是和宇宙的共振
如果讓觀眾們選擇《好東西》當中最浪漫的片段,相信小葉帶著小孩猜聲音同時鐵梅在做家務的這段蒙太奇會得到不低的票數。導演把女性長期對家庭的那些如此細微、瑣碎但又如此繁重的付出,進行了極度浪漫化的表達,那些不被看見的家務勞動此刻完成了和宇宙的共振,它像大自然一樣充滿詩意與力量。而導演用這樣的鏡頭語言,用很輕盈的、不訴苦的方式,讓大家看到,母親要做的事情如此多,她又是這么能干!
而布爾迪厄在書中是這樣理解“看不見的女性”的,他發現性別分工被納入維持社會資本和象征資本的勞動分工之中。這種勞動分工的結果是,男性實踐常常是公共的、官方的、莊嚴的,女性實踐則是普通的、日常的和重復的。《男性統治》中舉了這樣一個有關神話-儀式的例子:
P64
……神話-儀式邏輯賦予男人的介入以特權, 男人的介入總是在結婚或開犁的時候以公共的、官方的、集體的儀式為標志……女人的周期只產生隨意的、幾乎是偷偷摸摸的儀式行為 :一方面,是對生活過程的中斷的和異乎尋常的介入,是莊嚴完成的冒險的和危險的開創行為——有時,第一次開犁在公共場合,在眾人面前舉行——另一方面,是一個自然的和被動的隆起過程,女人或土地是這個過程的地點、機遇和物質基礎,而不是行動者;這個過程只要求婦女具有相應的技術或習慣經驗,以及靠勞作佑助自然的行為(比如鋤草和為牲畜拾草),因此,這些行為更加不為人所知,首先不為男人所知:因為它們是 熟悉的、連續的、普通的、重復的、單調的、“卑賤的和容易的” ,正如我們的詩人所說,它們大部分只能在視線之外,在房屋的陰暗角落或在農事年的蕭條期完成。
簡而言之,在父權制的敘事中,社會活動也是有性別的:盛大的典禮是男性的,瑣碎的日常是女性的。而在《好東西》中,邵藝輝導演用一段輕盈、流動的聲音和家務畫面的蒙太奇,讓觀眾看到了母親的日常、“聽到了”女性的勞動、為常被忽視的家務賦予了一種盛大。這也許是很多觀眾坐在熒幕前,一邊為這種溢出畫面的靈氣而感嘆,一邊為母親的日常而感動的原因。
我們都愛《好東西》穿搭
《好東西》上映不久,各大時尚號就已經開始扒各位主角的穿搭。首要的原因,好看!鐵梅的造型又颯又舒適,小葉的造型又美麗又有風格,小孩的小辮也有個性又有趣,每個造型都恰如其分地展示了人物本身的性格與光彩。同樣重要的原因,有態度!《好東西》當中的女性造型擺脫了男凝,讓女性成為表達的主體(鐵梅的每件衣服都特別有梗),有一位網友的發現也讓人很有觸動:整個影片當中沒有一雙高跟鞋!
社會學家布爾迪厄也在《男性統治》中特別提到過女性的服裝(比如高跟鞋、短裙子)在社會結構中的功能性——讓女性的身體回歸到男性統治的秩序當中。
P37-38
好像女性特征是以“變得小巧玲瓏”的藝術來衡量的(柏柏爾女性通過昵稱表現自己), 婦女們被囚禁在一堵看不見的圍墻之中 (面紗不過是看得見的表現) ,這堵圍墻限制了她們的身體運動和移動的地域 (而男人們卻用他們的身體占據更多的地方,尤其是在公共空間中)。這種象征的禁閉實際上是通過她們的衣服來實現的(這在過去的時代更明顯),這些衣服的作用,一方面是蔽體,另一方面是不斷地讓身體回到秩序中(裙子發揮了一種完全類似于教士的長袍的功用),根本不用明確規定或禁止(“我媽媽從未告訴我不要把雙腿叉開”):衣服要么以各種方式限制運動,比如高跟鞋或經常占滿手的袋子,特別是禁止或阻止各種運動(跑步、不同的坐姿等)的裙子;要么只準許需不斷地采取提防措施的運動,比如年輕婦女不停地向下拉過短的裙子,竭力用前臂遮住由于衣領過低而暴露出的地方,或在撿東西時為了保持雙腿并攏而表演真正的絕技。這些行為舉止與適用于婦女的道德標準和自我克制有著深刻的聯系,而且持續地強加給她們,仿佛她們是不由自主的,盡管她們已不再受到衣服的約束(例如某些穿褲子和平跟鞋的年輕婦女走路時邁著急匆匆的小步子)。 有時——地位高的——男人允許自己呈現某些放松的舉止或姿態,比如在坐椅上來回搖晃或把腳搭在辦公桌上,以證明自己的權力,或證明自己的自信,這些舉止或姿態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是根本不可想象的。
在《好東西》當中,導演沒有為了塑造鐵梅的成功事業女性形象,(像許多男性導演那樣)讓她穿上細跟高跟鞋,鐵梅的衣服大多隨性瀟灑,穿著平底鞋步步生風,各種自帶吐槽的T恤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也沒有為了突出小葉女歌手的身份讓她穿上更適合“傳達魅力”的裙子(小葉的很多衣服是有點朋克的、反叛的,經常有皮夾克、帶點異域風情的馬甲等出現),電影里她們的衣著代表了她們想要表達的話語,而沒有成為她們社會身份的枷鎖,這樣的造型真是直戳心底啊。
“有毒”的男性氣概
《好東西》當中對于男性角色的塑造也非常有趣,拋開Tinder男小胡不談,前夫哥趙又廷和鼓手小馬的“雄競”貢獻了電影中的多個爆笑名場面。在飯桌上比拼吃蒜、吃藥的時候小孩問小葉:“他們在干嘛?”小葉說:“比拼男子氣概?!焙喼弊屓巳炭〔唤?/p>
對于男子氣概,白人男性社會學家布爾迪厄是怎么說的呢?
P69
男人也是統治表象的囚徒和暗中的受害者。
P70
男性特權也是一個陷阱,而且它是以長久的壓力和緊張換來的 ,這種壓力和緊張是男人在一切場合展示男子氣概的義務強加給每個男人的,有時甚至發展至荒謬的地步。
“有時甚至發展至荒謬的地步”,哈哈,比拼誰和鐵梅一起和面、搶著扔垃圾,是挺荒謬(90%荒誕)。更荒謬的是,前夫哥自學“女權知識”,努力閱讀上野千鶴子,滿嘴女權學術名詞,但實際上啤酒灑了大家都在擦地自己躲老遠(扔了兩張紙巾過去意思了一下),連柜子都不會安裝,之前也是因為沒有工作自己在家帶孩子,長久如此男性自尊受不了主動跟鐵梅提出了離婚,之后又因為“不是每個女人都能像你媽媽一樣不在乎男人有沒有錢”來求復合。所謂的“支持性別平等”只是這類男性的偽裝,他們的內核還是在傳統男性敘事中打轉。可以說男權敘事給男性灌輸了“有毒的男性氣概觀念”,因此他們也是暗中的受害者嗎?似乎也值得思考一下。
性別議題在許久以來都是一個受到許多關注、值得深入討論但討論起來又相當有難度的議題。就像白人男性社會學家布爾迪厄自己也說,“如果我不曾被我的研究的整個邏輯性吸引至此,我不會接受一個如此艱深的課題的挑戰?!彼诳偨Y社會的變化時曾說:
P125-126
主要的變化無疑是男性統治不再被認為是天經地義的。尤其因為女權主義運動巨大的批判作用,至少在社會空間的某些地區,普遍強化的惡性循環被成功地打破。
《好東西》在當代新的語境下為圍繞性別議題的探討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會,也鼓勵著大家都在打破固有秩序的惡性循環中去貢獻自己的力量。就像小葉對小孩說的那樣,我們不玩他們的游戲,“去建立一個新的游戲”。大家在觀影、閱讀的過程中,不斷地產生的新的思考,都是推動社會變化的重要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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