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迷們翹首期盼多時的《完美的日子》(Perfect Days)即將于11月15日起以分線發行的模式正式公映。11月10日晚間,包括上海、杭州、北京、廣州、深圳在內的多個城市同時舉辦了首映禮。導演維姆·文德斯(Wim Wenders)在影片放映完畢后,通過遠程連線的方式,回答了包括導演楊荔鈉、電影學者戴錦華等業內觀眾以及現場普通觀眾的提問,暢談他對于拍攝方式、影片立意、角色塑造等各種思考。
導演維姆·文德斯
現年79歲的維姆·文德斯在1970年代的“新德國電影運動”中脫穎而出,與沃納·赫爾措格、沃爾克·施隆多夫、賴納·維爾納·法斯賓德并稱為“德國新電影四杰”。隨著《德州巴黎》《柏林蒼穹下》《云上的日子》《樂士浮生錄》《皮娜》等作品的問世,文德斯的名字漸漸為世界各地的影迷所知。他在中國同樣不乏大量擁躉,其作品在國內電影節上展映時,往往一票難求。
《完美的日子》是文德斯最近的導演作品,入圍了2023年戛納電影節的主競賽單元,主演役所廣司一舉摘得最佳男演員獎。影片以東京的廁所清潔工平山為主人公,用舒緩的敘事節奏,呈現他波瀾不驚而別有情趣的日常生活。文德斯接受“東京廁所項目”的邀約,原本只打算拍攝關于東京公共廁所的公益短片。但在從無到有勾勒出主人公平山的形象后,他決定要完成一部長片,并找來著名演員役所廣司合作,后者還擔任了影片的監制。
自去年年末起,《完美的日子》就在全球多地陸續上映,如今能在中國內地銀幕亮相也是殊為難得:不僅是內地正式公映的第一部文德斯作品,也反映出我們院線上映的影片正變得越來越多元化。
尤為難能可貴的是,《完美的日子》正是我們這個時代非常稀缺的那種有深度留白的作品,每個人都可以從自己的角度去讀解?;蛟S正因為此,首映禮上觀眾的提問才豐富多彩,各有千秋。對于這些或專業或有趣的發問,文德斯都一一做出真誠地回復,相信在看完以下導演的自白后,對于這部電影也會有更深刻的認識。
《完美的日子》海報
用紀錄片的方式來拍劇情片
在《完美的日子》的片尾字幕放映完畢后,黑白畫面上出現了一個日語專有詞匯“木漏れ日”(komorebi),指的是穿透樹葉之間的間隙瞬間照射進來的陽光。有觀眾向文德斯發問,他身為一名德國導演知道這個詞的契機為何。
對此,文德斯解釋說:“我經常會去日本,慢慢發現日本人的生活空間跟歐洲人的很不一樣。他們跟陽光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很特別的關系,而且日本人會去關注一些非常細節的事情,比如風吹拂樹葉形成縫隙,陽光瞬間穿透而下的景象。我相信世界上其他很多地方的人同樣會看見這一幕,但很多人視若無睹。然而,日本人卻為此專門創造了這么一個詞語。這樣的景象放在我的母語德語里,或許需要花三行文字才能描繪出來,但在日文中很神奇地只要一個詞就夠了。
要說《完美的日子》的靈魂,無疑就是主人公平山。談到這個角色的創作,文德斯說:“這個角色是先在我的腦海里形成的,之后我跟我的日本編劇拍檔高崎卓馬一起寫了劇本。一開始,平山就是一個虛構的角色,跟我其他劇情片中的人物沒兩樣。然而,我們找到了完美貼合這個角色的役所廣司來演,就這么開拍了?!?/p>
“但是……拍著拍著,我發現役所廣司完全跟平山融為一體了,我漸漸無法分清他究竟是演員役所廣司還是清潔工平山。這部電影從虛構的劇情片變得像是一部關于一個叫平山的人的紀錄片,突然從某個時刻開始,平山成了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然后,我們就按照紀錄片的方式去拍平山的生活,這是我之前從未嘗試過的拍攝方法。不得不說的是,役所廣司的表演的確帶來很大的驚喜。對我來說,平山不再是虛構的,而是在現實中存在的人?!?/p>
剛剛帶著新作《小小的我》從東京電影節歸來的楊荔鈉導演,也在北京首映禮的現場觀看了影片。順著文德斯提到的用紀錄片的方式拍了這部劇情片,她向這位前輩發問:“請問你是如何看待劇情片跟紀錄片的邊界的?”文德斯進一步解釋說:“如果是拍虛構的電影,作為一個導演,你總是想去掌控一切,你會告訴演員你希望他怎么做。一旦你的腦海里有一個故事,你就會想方設法去落實它,包括攝影機的機位該如何安排,故事呈現的方式又該如何。我還會要求演員先進行排練,排練到滿意為止,再開拍。如果是拍紀錄片,那就完全不需要排練。假使一部紀錄片里有排練的成分,那顯然是大錯特錯的。”
“而在拍《完美的日子》時,最開始的兩天里,我們的確是先排練再開拍。但我始終感覺拍攝的效果還不如排練時的感覺,于是我就找了平山——在拍攝現場我也這樣稱呼役所廣司,詢問我是否可以拍他排練時的場景。他聽了感覺有些驚訝,但還是同意了。之后,每次拍完排練的場景,我都會直接喊過,接著拍下一條。就這樣,我們漸漸變得像是在拍攝人物紀錄片,而不是虛構的劇情片,這成了我們這部電影特有的拍攝方式。只有當其他演員新加入現場時,我們才會預先排練,因為他們對這種方式還不熟悉。不過,之后他們也慢慢意識到這是一部由現實而非虛構催生出的作品?!?/p>
同樣在北京首映禮現場的戴錦華老師顯然格外喜愛《完美的日子》,她表示已經看過好幾遍:“第一次看感覺的時候,感覺它特別不像文德斯導演的作品,因為它非常樸素;但是第二次、第三次看的時候,就覺得它其實非常文德斯,就像是他過往電影的延展,因為他過往的作品似乎都是關于被摧毀或者被拋棄的生命所懷抱的情感。我想問的是,對于文德斯導演來說,《完美的日子》更多的是一個來自日本的故事,還是一個關于來到我們這個并不完滿的人間的天使的故事?”
在文德斯看來,戴錦華提到的兩種定義其實都適用于這部影片?!笆紫龋@的確是一個非常日本的故事。這部影片的完成就是基于我對日本文化的熱愛,尤其是對1960年代去世的日本電影大師小津安二郎的喜愛之情。然而,我是一個德國人,我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去拍攝一部所謂日本電影。在我年輕的時候,比如拍《德州巴黎》的時候,我壓根不會考慮去拍這么一部電影。但我現在已經有點年紀了,似乎變得更睿智一些,內心也更寧靜一些,更懂得活在當下的意義。年輕人總是憧憬著未來,而上了年紀的人更樂于享受當下。這就是我為什么要創作平山這樣一個人物?!?/p>
“平山也的確很像我過去的作品《柏林蒼穹下》里的天使,他們都在關注著當下發生的事,也都很有智慧??梢月撓氲?,平山年輕的時候,過著一種跟現在全然不同的生活。他接受過特權教育,很可能非常地富有。然后,他主動選擇了一種素樸的生活方式,正如我本人現在選擇的生活一樣。我對于平山這個人物的了解,其實遠多于我在電影里記錄的他。”
《完美的日子》首映現場
平山所需要的一切其實早已擁有
在觀眾提問的環節中,面對中國年輕人對于平山這個角色各種不同側面的疑惑,文德斯結合自己生活與創作的經驗,給出了答案。不僅令我們對《完美的日子》這部影片有了別樣的理解,也對文德斯導演本身有了更多的認識。比如,有觀眾問到平山聽磁帶用膠片照相機,習慣于一種非常古典的生活,導演是否意在借此表達一種對于科技入侵現代生活的抗爭。對此,文德斯給出了否定的回答。
“要知道我們在拍攝時正是采用了一種非常先進的攝影機,多虧了它,我們才能敏感地捕捉到光影的細微變化。要不是有這樣的技術,我們可沒辦法在17天里就完成拍攝。我很感謝數碼攝影機的誕生。我上一次用膠片拍電影,還要追溯到20年前。至于我自己的日常生活當中,也不再使用膠片相機了,現在都是用數碼相機。因為對于經常旅行的人來說,膠片這類素材非常不方便。你一路上需要經過好幾次安檢,等回到家里就會發現膠片都被帶有X光的安檢設備弄壞了。我也很愛用我的智能手機,現在它的里面有50000張照片,這還只是在兩年里拍的?!?/p>
“沒錯,我喜歡數碼設備,但是,另一方面,我發現它們極大分散了我們的注意力,分散了我們對于當下生活的關注度。你好像總是在擔心一旦不去看手機,就會錯過些什么。所以,我抗爭的其實是對于數字媒體的依賴性。當我可以隨心所欲決定是否去接觸數字媒體的時候,我發現我變得更喜歡它們了?!?/p>
“我也得承認,現在已經沒有收藏任何磁帶了。但是,我認為當平山這個角色決定舍棄過往作為有錢人的生活方式時,他會樂于去擁抱自己十幾二十歲時聽的那些他真正愛過的音樂,也就是1970年代的作品。當他重新檢視舊有的磁帶收藏,發現自己需要的全部音樂其實早就擁有了。當他可以接觸到流媒體或者分辨率更高的媒介時,他發現自己并不喜歡那種介質的音樂。所以,他從閣樓的角落里翻出落灰的舊磁帶,重新播放它們。他還拿走了他喜歡的書和舊相機。然后,他明白了,這些東西就是他需要的全部了?!?/p>
“有時候,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是非常重要的。因為我們生活在數字時代,總是被告知需要很多很多的東西,不是如此的話,便會落入若有所失的境地。平山按自己的選擇獲得了一種更愉悅的生活,他也沒有感到若有所失,因為他抵擋住了數字時代的誘惑。”
《完美的日子》劇照
歌曲是平山的人生寫照
音樂是《完美的日子》非常重要的組成元素。每個清晨,主人公平山離家開車去打掃公共廁所的路上,都會選擇一盤附和他當天心情的音樂磁帶播放,有地下絲絨樂隊的《Pale Blue Eyes》、帕蒂·史密斯的《Redondo Beach》、范·莫里森的《Van Morrison》,也有點出片名的婁·里德的《完美的日子》(Perfect Day)等等。
“有人開玩笑說,電影里的歌曲是你私人歌單的分享?!庇杏^眾就此向文德斯發問,“請問你是如何選擇電影里平山所聽的那些歌曲的?”“事實上,我們勾畫了平山這個人物的整個生平。曾經,他是一個很有活力的年輕人,喜歡1970年代以及1980年代早期走紅的那些音樂;后來,他成了一個商人,變得再沒有時間去做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某一天,平山忽然意識到,在他二十幾歲熱衷于聽那些音樂的時候,他才更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于是他決定要重新找回當時的自己?!蔽牡滤拐f。
“一開始,我就覺得應該要把想用的那些具體的歌寫到劇本里,但我不希望把自己的欣賞取向,強加在一個日本角色身上,于是就跟我的日本編劇拍檔高崎卓商量該怎么辦。他告訴我,當時的日本年輕人熱衷的音樂跟歐洲人其實是一樣的,就是范·莫里森、披頭士、滾石、婁·里德、帕蒂·史密斯這些人。于是,我們就把想要用的歌都寫進劇本了,那些也的確是我自己年輕時最喜歡的歌曲?!?/p>
“但我們不希望平山看上去是假裝在聽,所以在拍攝時確實播放著這些歌曲。當時,我們還沒有拿到那些歌的使用版權,所以在剪輯時最提心吊膽的就是不知道最后是不是真的能搞定那些版權。事實上,我們提前拿到版權的只有一首歌,就是結尾里播放的妮娜·西蒙的《Feeling Good》,因為我不希望拍完最后一幕結果發現不能用到正片里。之后,我們的確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拿到所有歌的版權——那是我在這部電影的整個拍攝制作過程中最開心的一天?!?/p>
而在映后長達一小時的提問環節中,最令文德斯動容的一個問題就是關于片尾長鏡頭的用意??梢愿杏X得出來,他在距離影片拍攝完成已經過了兩年時間的當下,在回憶這一幕的拍攝時,依舊難掩激動之情,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我很感謝有這個提問。”文德斯回答到,“為這部電影收尾是很難的,因為平山總是日復一日重復著他固有的日常生活。整部影片也沒有什么戲劇性的事件,只有他的妹妹來找他時,牽起過往的回憶,令他情緒出現了一些波動。最后一天拍攝時,我就對役所廣司說,‘平山,你就像平常那樣去上班,但你腦海里可以想想你的妹妹,還有跟侄女一起度過的兩天時光,然后思索一下自己做出的人生選擇是否正確。這樣的一個早晨,你一如既往播放了一首完美適合當下心情的歌曲,那就是妮娜·西蒙的《Feeling Good》。’在拍攝前,我確保平山知道這首歌每一句歌詞的意思,因為它唱的就是能夠活在當下是多么美好。坦白說,我在拍攝這一幕時,并不清楚役所廣司會如何表現,之前說過我們是按紀錄片的方式去拍?!?/p>
“當時,我們就那樣開在東京道路的車流中,我坐在后排,攝影師坐在平山邊上的副駕駛座上。開著車的役所廣司掌握著他自己、攝影師、還有后排的我跟收音師四個人的命運。他放了妮娜·西蒙的磁帶,開始聽她唱《Feeling Good》。之后發生的事情令我震驚,平山不僅在聽這首歌,他成了這首歌本身。他不僅理解這首歌里唱的每一個詞,而且明白那就是自己生活的寫照?!?/p>
“當時,我完全忘記要喊卡,只是默默聽著歌,然后我發現平山身邊的攝影師回頭看著我,原來他早已淚流滿面。因為淚水模糊的雙眼無法看清取景框里的畫面,他希望我能告訴他取景是否正確。我示意他不要停,就這么繼續拍。等到這首歌放完,我們四個人都哭了。我問攝影師這樣單一的視角可以嗎?然后,我們在一個停車場里又將攝影機架在平山的正面拍了一遍,又再放了一遍這首歌。拍攝結束后,在場的所有工作人員也都哭了。到此為止,我覺得這部電影的拍攝可以畫上句號了。我們擁抱了彼此。我知道我們所有人都會非常懷念平山?!?/p>
聽著文德斯講述最后一幕的拍攝,銀幕下的觀眾也仿佛歷歷在目,陷入沉默之中。不過,隨后一位觀眾的提問,立刻活躍了現場的氣氛。她拋給愛用智能手機的文德斯導演一個非常時新的問題:“有人評價《完美的日子》是i人必看的電影。不知導演對此怎么看?”
文德斯笑言:“乍看上去,平山的確是非常i的人,可能生活中的i人會對他偏愛有加。但本質上來講,他是我遇到的人里最e的。因為他懂得去愛其他人,熱愛自己的生活,也熱愛自己的工作。他非常謙卑,愿意為別人付出。所以,在我的心目中,他是非常e的人。我很希望生活中的e人也能和平山產生共鳴,會喜歡他i的方面和e的方面,因為他內心一直充滿著愛,充滿著對于生活的感恩?!?/p>
整場映后談的最后一個問題落在全片最神秘的一個角色上:由田中泯飾演的流浪漢仿佛如幽靈一般,只有平山才能看到。關于設置這個角色的用意,文德斯說:“的確,我們想表現這是一個只有平山會留意到,其他人似乎看不到的角色。事實上,在西方社會里,多數人的確是看不到那些無家可歸的人,習慣于假裝他們并不存在,所以無家可歸的人往往過著一種隱形的生活。然而,平山尊重一切有生命的個體以及他遇到的每一個人。他能看到這個流浪漢的特別之處,而且意識到他以前過的可能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這也讓平山想到了自己的經歷。而這個流浪漢也會跟平山互動。我想我創作這個角色的用意就是想反映每一個人都是有價值的,都是美麗的,而平山深諳這一點。”
上一篇:綠大暗收了個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