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廣州康樂村,7月正值制衣生意淡季。攝影/上游新聞記者 王敏
制衣村眾生相
康樂村是一個自成體系的“小社會”。
水果店、手機店、餐飲店、藥店等一應俱全,就算不出村,里面的基礎設施也完全能滿足人們的生活需求。
盡管康樂村功能俱全,但層層疊疊的樓房,總是讓人感到壓抑且密不透風。
最熟悉這些街巷的,就是小板車、電瓶車師傅。在康樂村門口隨手招一輛電瓶車,花十塊錢,師傅就可以帶你穿過擠得水泄不通的道路,到康樂村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初來乍到的人是極其需要這項服務的。如果對自己的方向感過于自信,康樂村一定會讓你心服口服。
這里的街巷狹小而密集,且多分岔路。復合廠、印花廠房、包裝設計公司等招牌眼花繚亂,店鋪、小工廠躲在黑乎乎的角落里,一不留神就錯過。
在康樂橋附近,總是有一群制衣廠的人坐在小板凳上,前面支著一塊塊牌子,“誠尋客戶,專業襯衣、裙子、針織衛衣”、“誠尋客戶,全品類女裝,長期合作”。
▲2020年12月,廣州康樂村,制衣廠老板們成排坐在街頭,誠招客戶。攝影/上游新聞記者 王敏
康樂村制衣廠的客戶多來自沙河、十三行等服裝城批發檔口,或者是外貿、網上訂單。早些年,制衣廠都不愁訂單,工人們連續不斷地加班,現在已經大不如前。
尋客戶的張先生告訴記者,七八月是康樂村服裝生意淡季,制衣廠能接到訂單的機會不多。有時候,制衣廠的人在招牌前面坐一天,也未必能接到一個訂單,“沒有辦法,現在生意難做”。
在康樂村,工人的流動性是最大的。每到夜幕降臨,下班的工人們團團聚集在康樂橋邊。這是他們的社交場所,也是獲取信息的線下最佳場地。
他們相互打聽哪些廠生意好做,哪些準備賣廠走人,哪些廠還需要工人。但總的來說,為了保住訂單又發得起工資,“招工的廠已經越來越少,大家都在收斂保底”。
▲2020年12月,廣州康樂村,制衣工正在加工布料。攝影/上游新聞記者 王敏
在廣州打拼的湖北老板
在康樂村開打板廠的湖北荊州人孫老板,看上去五十來歲,他告訴記者,自已是1994年來到廣州的。
作為較早南下淘金的那批人,孫老板憑借在湖北老家有制衣經驗,先是進了一個有二三十名員工的小型制衣廠,慢慢攢下一些積蓄。后來工廠遣散了員工,只能自謀出路。
2001年,孫老板從朋友處打聽到康樂村開始盛行做制衣、服裝生意,于是決定自立門戶,和妻子開起了打板廠。
打板的意思是固定衣服樣板,這是生產服裝的第一個環節——客戶送來實物樣品、服裝面料,孫老板要根據顧客的需求制成樣板、樣品。如果客戶滿意,樣板、樣品將送達其它制衣廠、配件廠按量加工生產。
孫老板說,每天能打多少樣板,要看客戶的具體要求,很難估算。原來靠手繪樣板圖的他,如今學會了電腦制圖,操作起來便捷了不少。
▲2020年12月,廣州康樂村,街上人來人往。攝影/上游新聞記者 王敏
孫老板剛到康樂村開廠時,他的店鋪四周都是農田,還有村民去田里抓泥鰍。隨著制衣業的興起,大量外來務工人員涌入康樂村,很大部分是湖北人,也有廣東潮汕人等。
康樂村的村民修起了平房,專門租給來這里務工的人群。于是民房一幢緊挨著一幢,大把的電線纏繞在一起。樓房過于密集,以至于陽光無法照射進來,房屋、過道里陰暗潮濕。
孫老板租來的房子不大,每月租金3000元。一樓前廳做店面,后面是狹小的廚房和衛生間,二樓的閣樓做臥室。這樣的條件實在算不上舒適,“大家都是來這里賺錢的,如果想生活好,要到天河區去”。
孫老板沒有多招工,僅憑夫妻倆就可以包攬所有的活。生意最好的時候,這間夫妻店一個月可以賺上大約2萬元。他的一些親戚也來到了康樂村,大多從事與制衣相關的活計。
近幾年服裝行業激烈競爭,加上訂單減少,孫老板眼見著生意越來越淡。一些湖北老鄉轉行做起了其他生意,還有的直接賣掉廠子,回了湖北老家。去年新冠疫情爆發,更是使得康樂村的制衣生意大打折扣。
2020年4月底,中國紡織品進出口商會公布的數據稱,因疫情影響,2020年1至2月,紡織品服裝貿易額343.9億美元,同比下降17.8%。其中出口305.5億美元,下降19.9%;進口38.3億美元,增長4.5%,累計貿易順差267.2億美元,下降22.5%。
孫老板搖了搖頭說,國內服裝的銷量比較容易飽和,海外市場的份額才是增長點。
▲2020年12月,廣州康樂村,制衣工正在加工布料。攝影/上游新聞記者 王敏
舊改“風暴”
疫情之外,另一場“風暴”正在形成。
2020年12月4日,廣州公共資源交易中心官網掛出了廣州海珠區鳳陽街鳳和(康樂村、鷺江村)更新改造項目公開選擇合作企業公告,改造范圍內總建筑面積335.94萬平方米,改造投資總金額約為346.67億元,其中復建安置資金約250.77億元。
根據公告,海珠區鷺江村、康樂村將通過合作改造模式對舊村莊進行全面改造。待用地手續完善后,合作企業按照經批準的改造方案及規劃,拆除重建實施改造。
具體時間安排為,2021年6月30日前將完成片區策劃方案、詳細規劃修改方案審批;2023年10月31日前完成全部安置地塊的房屋拆卸;2023年12月31日前全部安置房開工建設;2025年12月31日前將基本完成安置房建設。
這一下,康樂村的湖北老板們議論紛紛。聽到這個消息后,孫老板充滿疑慮,“如果改造的話,我們這些廠要搬到哪里去?”
▲2021年7月,廣州康樂村,正值制衣生意淡季,街上車輛往來較忙時有所減少。攝影/上游新聞記者 王敏
孫老板告訴記者,當時還有傳言稱,中大布匹市場要搬到廣東清遠,“如今大半年過去了,也沒見一點動靜”。
據媒體報道,中大布匹市場目前擁有商戶2萬余戶,直接從業人員超過10萬人,主要經營各種面料、輔料、家居裝飾用品等商品,品類超過10萬種。同時,以市場為中心,形成了3萬多家大大小小的制衣廠、作坊、店鋪在內的紡織服裝產業集聚區,從業人員超過30萬人,年交易額超過2000億元。
在康樂村村口開服裝店的陳老板告訴上游新聞記者,康樂村的制衣廠和中大布匹市場已經形成了完整的生產加工鏈條,配套設施也是非常完善的,一旦大規模改造搬遷,必然涉及到眾多的利益。她認為,就算改造也不至于那么快。
2021年1月27日,廣州公共資源交易中心公布了廣州市海珠區鳳陽街鳳和(康樂村、鷺江村)更新改造項目公開選擇合作企業交易結果。合作企業已經確定,這就意味著,更新改造已箭在弦上。
湖北老板們認為,康樂村改造所帶來的財富,是屬于村民的,不會落到自己手上。即便康樂村不改造,他們也依然面臨“去與留”的問題。
孫老板說,如果要離開,一把年紀回湖北老家可能更加賺不到錢;留下繼續開廠的話,不得不十年如一日地做著打板生意,不敢退休,也賺不了大錢。
其實,他的心里已經有了答案:仍然留在康樂村,畢竟去哪里都是打工。
上游新聞記者 王敏